简茉心跳骤然失序，却仍稳稳站着，像一株深扎岩缝的竹：“你不仅听过。你还说过，这辈子只会娶我一个女人。”

向珩没反驳，也没承认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她，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已蒙尘的古物。

这时，房门被轻轻推开。黎柏轩端着药盘进来，看到简茉，明显一怔，随即快步走近，低声：“他今早又拒绝物理治疗，说手臂没知觉，不想动。”

简茉点点头，目光始终没离开向珩的脸：“让我试试。”

她没等许可，直接绕到轮椅右侧，蹲下身，平视他的眼睛：“向珩，你左手小指，能动吗？”

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。

“能。”他嗓音微哑。

“那好。”简茉从包里取出一枚银杏叶书签——是去年秋天他们在医学院银杏大道上捡的，她压在书里，后来被他悄悄拿走，夹进了这本《神经解剖学导论》。“你摸摸它。”

他迟疑片刻，伸出左手。指尖触到书签冰凉的表面，动作生涩，却准确无误。

简茉轻声问：“它是什么形状？”

“扇形。”他答。

“叶脉怎么分布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书签上，眉头微锁：“……主脉居中，两侧分出平行细脉，末端略弯。”

简茉笑了，眼尾微扬，像月牙初升：“对。你记住了。”

向珩怔住。他确实记得——不是靠回忆，而是身体先于意识给出了答案。那指尖的触感、叶脉走向、弧度转折……全都刻在神经末梢里，像一条沉睡的河，突然被她的声音凿开一道缝隙，汩汩涌出微光。

他喉结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最终只是垂下眼睫，遮住眸底翻涌的暗流。

简茉没再追问。她起身，从护士手中接过热毛巾，拧干，轻轻覆在他左手背上：“我帮你擦手。你小时候发烧，我也是这样替你擦的——用温毛巾，顺着血管走向，从指尖往上敷。”

他没躲。

毛巾温热，蒸汽氤氲，模糊了他眼中最后一道防线。

就在这时，病房门被推开。

安卉站在门口，一袭墨色旗袍，腕上翡翠镯子翠得刺眼。她妆容精致，笑意温婉，目光扫过简茉时，像掠过一粒微尘，最后停在向珩脸上，柔声唤道：“阿珩，我来看你了。”

向珩没应声。

安卉却已款步走近，自然地俯身，想替他理一理额前碎发。

简茉的手，依旧稳稳覆在他手背上。

她没抬头，只淡淡开口：“安小姐，向珩现在不认得你。你碰他，他会紧张。”

安卉指尖一顿，笑意未减：“茉茉妹妹说得是。可毕竟……我才是他从小定过亲的人啊。”

话音未落，向珩忽然抬手，一把攥住安卉伸来的手腕。

力道不大，却足够让她笑容凝固。

他盯着她，眼神陌生而锐利：“你刚才说……定过亲？”

安卉笑容僵在脸上，指尖微颤：“阿珩，你忘了？当年你父亲和我父亲……”

“我没忘。”向珩打断她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冰锥凿地，“我只是想确认——你刚才说的‘定亲’，是在我记忆里，还是在你嘴里？”

安卉呼吸一滞。

简茉终于抬眸，目光平静无波，却让安卉后退了半步。

“向珩。”她唤他名字，像唤一个迷路的孩子，“你记不记得，去年冬至，我们在老宅厨房煮汤圆？你嫌芝麻馅太甜，非要把糖换成海盐，结果我吃了两个，半夜胃疼，你抱着我去急诊，路上还在骂自己手贱。”

向珩手指猛地一缩。

他没说话，可那双眼睛，终于开始真正地、一寸寸地，看向简茉。

窗外，山风忽起，吹开半扇窗。

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从他膝上滑落——正是简茉行李箱里那张。照片背面朝上，那行字清晰可见：“给茉茉，等你读研时，我教你认脑干核团。”

向珩盯着它，看了很久。

久到安卉悄然退了出去，久到黎柏轩屏息静立，久到简茉指尖的温热快要散尽。

他忽然伸手，拾起照片，翻过来。

目光停驻在她年轻的脸庞上，停驻在她飞扬的眉梢，停驻在她笑时右颊那个浅浅的酒窝。

然后，他抬起眼，第一次，主动迎上她的视线。

“简茉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破土的新芽，“你刚才说……冬至那晚，我抱你去急诊？”

简茉点头，喉头微哽：“嗯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我抱你的时候，左手搭在你后背，还是右肩？”

简茉怔住。

三秒后，她笑了。

眼泪终于落下，却不是悲恸，而是释然，是狂喜，是绝境尽头猝不及防撞上的光。

她上前一步，握住他尚带薄茧的右手，将它轻轻覆在自己左肩上。

“是这里。”她声音轻颤，却无比笃定，“你右臂环着我的背，左手托在我左肩下——因为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羊绒衫，你说它领口太滑，怕我掉下去。”

向珩没抽手。

他只是望着她，望着她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，望着那滴泪砸在他手背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

良久，他极轻地，应了一声：

“哦。”

不是“我想起来了”。

不是“我信你了”。

只是一个字，轻得像叹息，却重得足以劈开混沌，凿出一道光来。

病房外，夜色正浓。

而光，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