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掏出手机，拨通一个从未保存过的号码。

响了七声，才被接起。

“喂？”男人声音沙哑，背景里有海浪声。

简茉一字一顿：“陈医生，我是简茉。俞国强的镇静剂，是你开的，对吗？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，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：“简小姐，你不该找我的。”

“那你该告诉我，”她声音冷得像冻湖，“为什么一个老实开车三十年的老司机，会在出事前三天，突然开始服用足以致幻的剂量？”

“因为他女儿。”陈医生声音疲惫，“他女儿得了晚期淋巴瘤，治疗费要四百多万。安鸿笙答应他，只要做完这件事，钱立刻到账，还能安排她去美国最好的医院。”

“那瓶药，是他自己喝的？”

“不。”陈医生苦笑，“是掺在保温杯里，每天早上，他都会给向先生泡一杯枸杞菊花茶——向先生高血压，常年喝这个。安鸿笙要的，从来不是撞车。他要的是，向先生在车上突发脑溢血，当场死亡。”

简茉手指死死抠住窗框，指甲翻裂，渗出血丝。

“所以……车祸是意外？”

“不。”陈医生声音低下去，“是补救。当向先生喝了三天药，却依然清醒如常，安鸿笙慌了。他临时改方案，买通货车司机，让他撞向后座——只要向先生死了，向家就彻底塌了。至于俞国强……他只是个‘故障零件’，报废了，换新。”

窗外，一辆救护车鸣笛呼啸而过。

简茉静静听着，直到笛声远去，才开口：“陈医生，你救过我两次。一次在我流产大出血时，你顶着院长压力，半夜给我做手术；一次在我查出子宫肌瘤，你悄悄删掉了病理报告里的恶性倾向字样。”

电话那头，男人呼吸变重。

“这次，”她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我求你第三次。”
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陈医生问。

“我要你，把当年那台手术的原始影像，和今天那瓶药的质检报告，一起发到我邮箱。”简茉抬起手，抹去眼角一滴滚烫的液体，“别署名。我会替你办妥你女儿的治疗——不是用安鸿笙的钱，是用向家的钱。”

挂断电话，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，额头抵着膝盖，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。

门外，顾思朗一直站着，手悬在门把手上，迟迟没有推开。

他听见了全部。

也看见了——她蜷缩在墙角，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鸟，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他慢慢蹲下，隔着冰冷的门板，轻轻叩了三下。

简茉没应。

顾思朗便也靠着门，坐下。

两人之间，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，和一场无人能渡的苦海。

凌晨两点十七分，庄岳冲进病房，脸色惨白如纸：“少夫人！妞妞……妞妞醒了！”

简茉霍然起身，撞翻了椅子。

妞妞躺在儿科监护室的小床上，左额贴着纱布，右手打着石膏，但眼睛睁着，黑白分明，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墨玉。

看见简茉，她嘴唇动了动，声音细若游丝：“妈妈……爸爸呢？”

简茉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，指尖冰凉：“爸爸在睡觉，很快就会醒。”

妞妞眨了眨眼，忽然问：“妈妈，你哭了吗？”

简茉一怔。

妞妞伸出小指，轻轻碰她眼角：“这里，湿的。”

简茉把脸埋进她小小的手心，终于，喉头哽出一声破碎的呜咽。

就在这时，护士匆匆进来：“简小姐，您父亲的血压突然升高，现在正在紧急处理！”

简茉猛地抬头。

妞妞却攥紧她的手指，仰起小脸，认真道：“妈妈，外婆说过，眼泪流完，就要把它们变成力气。”

简茉怔住。

妞妞又说：“外婆说，她走的时候，很疼，但看到妈妈抱着我笑，她就不疼了。”

简茉浑身一震，血液逆流。

夏祎……夏祎最后时刻，是不是也这样想？

她抱起妞妞，一路奔向ICU。走廊灯光在眼前晃成一片虚影，可怀中孩子的重量真实得灼人。

她把妞妞放在向锦华病床旁的矮凳上。

“爸爸，”妞妞踮起脚，凑近向锦华耳边，用尽力气说，“你快醒过来。妈妈说，你醒了，她就嫁给你。”

向锦华眼皮，极其缓慢地，颤动了一下。

简茉屏住呼吸。

监护仪上，心跳曲线，微微上扬。

窗外，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，正以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，碾过所有未愈的伤口。

而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终于明白——

所谓坚强，不是不痛。

是痛到极致后，依然能弯下腰，拾起散落一地的碎片，一片一片，拼回那个名叫“家”的形状。

哪怕指尖全是血，也要拼。

因为身后，还有人，正用全部生命仰望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