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锦华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书。
简茉连忙拦住。
“爸,我来弄就好,你别再乱动了,你的骨折还没好,还是要多注意。”
向锦华欣慰地看着她。
“茉茉,你想跟你爸回家吗?”
简茉连想都没想到。
“这里就是我的家,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向锦华:“可你跟你爸爸好不容易相认了,听他的意思,是很想让你回家住的。”
简茉嘟着嘴。
“那是他的家,不是我的家。”
而且那个家远离江阳。
她才不愿意去。
江阳是她的根,她不想离开。
向锦华颇为感慨......
简茉站在病房门口,手扶着冰凉的金属门框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走廊尽头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,像一层无形的膜裹住呼吸。她盯着地面瓷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那张脸苍白、眼窝深陷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唯有瞳孔深处烧着一簇幽火——不是光,是灰烬里将熄未熄的余温。
顾思朗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,手里捏着一张单子,纸边已被汗水浸软。他看见简茉的背影,脚步顿了顿,才慢慢走过去。
“冯妈的情况……不太好。”他声音低哑,把单子递给她,“脑干有轻微出血,现在靠呼吸机维持,医生说,二十四小时内如果不能自主苏醒,后续风险会成倍增加。”
简茉没接单子,只是轻轻点头,目光仍落在地上:“向珩的电话,还是打不通?”
“阿荀又试了三次。”顾思朗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港城那边,所有相关号码都失联。黎柏轩的私人助理说,他三天前就飞往东南亚,但行程未报备;小凯的公寓门禁系统显示,他昨夜十一点后就没再出入过。监控……断了。”
简茉终于抬起头,望向对面墙上挂着的电子钟——19:47。秒针一格一格跳动,像钝刀割肉。
她忽然问:“俞叔的遗物,送回来了吗?”
顾思朗怔住,随即摇头:“交警说还在做笔录和现场复勘,初步判定是人为操控刹车线断裂,但需要技术鉴定。庄岳已经调了行车记录仪备份,可……硬盘被撞碎了,只剩半截残片。”
“那就去查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、银行流水、社交平台登录地。”简茉转身,步伐稳得不像刚从抢救室门口踉跄跪过的人,“他不是一个人。安鸿笙不会只雇一个替死鬼,他一定留下了‘活口’——一个不敢开口,但能被撬开嘴的人。”
顾思朗看着她,忽然觉得陌生。不是冷硬,而是某种彻底剥落了柔软表皮后的质地——像淬过火的钢,锋刃朝内,却比朝外更令人胆寒。
“姐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被什么堵住。
简茉抬手,止住他:“我现在不想听劝。我只想知道,谁还活着,谁还能用,谁敢动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还有,夏祎葬礼那天,安鸿笙在哪?”
顾思朗愣住。
“他没来。”简茉扯了下嘴角,笑意没到眼底,“但他派了人。我看见停车场第三排,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奔驰,车窗贴着深色膜。司机戴黑手套,下车时看了墓园方向整整四十七秒。庄岳拍了照,但照片在传给我的途中,自动删除了。”
顾思朗脊背一凉: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夏祎下葬前半小时。”她声音平缓,“我没说,因为那时,我连自己能不能站稳都不确定。但现在……”她抬眸,目光如刀刮过空气,“我确定一件事——安鸿笙在等。等我垮,等我疯,等我亲手把向家最后一点体面撕碎,好让他名正言顺地踩进来,把我们碾成渣。”
走廊灯光忽明忽暗,窗外雨势渐歇,只剩屋檐滴水声,嗒、嗒、嗒,敲在神经末梢。
肖荀推着轮椅进来时,简茉正站在向锦华病床前,用棉签蘸温水,一点点擦拭他干裂的嘴唇。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一场沉睡多年的旧梦。
“茉茉。”肖荀把轮椅停在床尾,递过一个牛皮纸袋,“俞叔家的地址我查到了。他妻子早年病逝,独女在国外读研,三年没回国。但上周,她突然订了返程机票,航班号CA1287,今早八点落地。”
简茉擦唇的手没停:“她知道她父亲出事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肖荀声音沉下去,“我让机场那边做了拦截,她刚下飞机就被请进VIP休息室。没人告诉她任何事,只说‘有人托付她带回一样东西’。”
简茉终于放下棉签,转过身:“东西呢?”
肖荀拉开纸袋,取出一只磨砂玻璃瓶——里面盛着半瓶琥珀色液体,标签被撕去大半,仅剩一角印着模糊的英文“Xylo-”。
简茉瞳孔骤缩。
“这是……镇静剂。”她指尖抚过瓶身,“高浓度,需处方,且必须冷藏。但俞叔从不失眠,他连感冒药都只吃板蓝根。”
肖荀颔首:“我查了他近半年所有就诊记录,没有精神科问诊,也没有开药史。这瓶药,是上周三,从港城一家私立诊所寄出的,收件人写的是‘俞师傅’,但寄件人栏,空白。”
“港城……”简茉喃喃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“安鸿笙的私人医疗团队,就在港城。”
“不止。”肖荀压低声音,“我让人查了那家诊所的股东名单——其中一家壳公司,法人代表是安鸿笙的表弟,但实际控制人,是向珩名下的一家离岸基金。”
简茉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如刃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向珩的基金。”肖荀直视她眼睛,“三年前设立,用途标注为‘家族健康管理’。资金流水正常,但去年十二月起,该基金向港城三家医疗机构注资总计两亿七千万,其中七千八百万,流向了这家诊所。”
简茉呼吸一滞。
向珩……向珩他……
她忽然想起婚礼当天,向珩塞进她手里的那枚袖扣——银质,雕着缠枝莲纹,内圈刻着极细的小字:**“岁寒知松柏”**。她当时笑他俗气,他只吻她指尖,说:“松柏不死,我在。”
可如今,松柏的根须,竟缠住了毒藤。
“阿荀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立刻联系律所,冻结那家基金所有海外账户。同时,调取向珩近三年所有出入境记录、通话详单、电子设备云端备份——尤其是他手机里,有没有存过这张瓶子的照片。”
肖荀没动:“茉茉,你信他吗?”
简茉垂眸,望着向锦华毫无知觉的手。那只手曾经牵着她学写字,教她骑自行车,也在她第一次流产时,整夜守在手术室外,攥着她的手说:“不怕,爸在。”
她缓缓抬起眼,眼底没有泪,只有一片荒原般的寂静:“我不信证据,但我信他看我的眼神。”
肖荀沉默片刻,点头离开。
病房门关上后,简茉走到窗边,拉开一道缝隙。夜风裹着湿气扑进来,吹乱她额前碎发。楼下停车场灯火通明,那辆黑色奔驰早已不见踪影,可她清楚记得——车顶天线上,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。
和夏祎手腕上,那条她亲手编的平安绳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