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业府邸气派,朱红大门高耸,青砖高墙绵延,檐角雕梁画栋。
白虎堂内,王承业端坐紫檀木帅案后,十指交叠于腹前,两枚墨玉扳指泛着幽光。
他接过贾深递来的颜杲卿血书求援信,听完颜泉明禀报后,咧嘴一笑,随手将血书压在镇纸下。
“常山乃河东东出河北的咽喉要道,与太原唇齿相依!”
王承业朗声道,声音洪亮得震得堂内烛火簌簌乱颤,
“颜公忠义无双,是我辈楷模,太原不会坐视不管。诸位放心,我已让人准备出兵。你们远道而来,辛苦了,本官备下酒宴为诸位接风。”
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情真意切,在场众人悬着的心顿时松了大半。
“叛将首级在此,正是提振军心之机。常山孤悬河北敌后,叛军必疯狂反扑,危在旦夕。”
颜泉明急步上前半步,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漫出来:
“太原是常山唯一依靠,请王府尹速派精兵,与常山成掎角之势,定能打通河东、河北通道,助王府尹立不世之功!”
王承业眯着眼听着,时不时点头附和,却迟迟不松口。
没等颜泉明说完,一旁的崔众突然抬手指向堂外的暮云,语气轻淡得像在说闲话:
“颜大郎君说得没错,只是诸位一路车马劳顿,行军打仗乃是大事,岂能仓促决定?不如先歇一晚,明日再从长计议。”
颜泉明心头一沉,急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着了火:父亲在常山苦苦支撑,多拖延一日,就多一分车毁人亡的危险!
这王承业坐镇太原,远离战火,倒过得安稳自在,稳如泰山。
汪京站在一旁冷眼旁观,把王承业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——
这人看似忠厚热情、说话冠冕堂皇,实则滑如泥鳅,避实就虚,只打自己的算盘。
再看崔众,身形枯瘦、颧骨高耸,三角眼深陷,眼神冷如冰,透着阴狠。
颜泉明想争辩,贾深起身走到他身边,轻拍其手,隐晦摇头。
贾深跟随颜杲卿多年,深谙官场险恶,王承业是老狐狸,不会被三言两语说动,此时强求会适得其反、惹来麻烦。
贾深躬身叉手,语气恭敬:
“全凭王府尹安排!”
颜泉明重重叹气,知今日争也无用,不甘退回座位。
看着王承业胸有成竹却又闪烁其辞,一股寒意直冒,不禁怀疑常山万千百姓安危能否寄托在这种人身上。
堂外风声渐紧,卷着寒意拍打窗棂。
太原城此夜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,人人怀揣心思,在阴沉夜色中等待未知命运。
新正夜寒,太原府衙灯火通明如白昼。
九重锦帐低垂,帐角金铃轻曳,十二扇云母屏风映出舞姬身姿,弦管悠扬,暖意似春。
席间摆满驼峰炙、鹿尾醢等珍馐,西域葡萄美酒倒入夜光杯,猩红如血,在烛影下泛着光泽。
王承业身着紫袍,端坐在主位上,笑靥如春,举起酒杯环视全场:
“颜氏满门忠烈,泉明贤侄年少有为,真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材!当浮一大白!”
他言辞恳切,态度温和,那副赤诚敬重的模样,看得满座僚属宾客纷纷举杯附和,一时间觥筹交错,气氛热闹得很。
“颜公此举,乃是国家之福,社稷之幸!”
王承业再次举杯,“诸位英雄,本官敬你们一樽!”
众人连忙举杯躬身回敬,席间的喧闹更甚,丝竹声与笑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汪京静坐在角落,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。
他看到,除二十五人外,席间还有太原府尹王承业、太原司马崔众及十余名亲信部将,都是精壮汉子。
特别是王承业身侧的四名黑袍剑士,眼神锐利,绝非寻常护卫。
王承业敬了一圈酒,转眼走到汪京面前,故作疑惑地问道:
“阁下是?”
汪京起身叉手行礼:
“庐山简寂观汪京!”
王承业眼睛一亮,故作吃惊地说道:
“哦?你就是汪京?久闻汪少侠庐山剑法名动长安,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我太原府见到你,真是失敬失敬!”
他语气轻松,宛如拉家常一般,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。
汪京神色淡然,语气平淡:
“王府尹日理万机,汪京不过是个山野之人,不值一提。”
王承业转头对身边众人笑道:
“汪少侠剑法超群,今日可否露一手,让我等开开眼界?”
汪京缓缓起身,长剑未出鞘,只取了桌上的筷子当作剑刃,倏然之间,指尖轻弹,筷子如疾矢般径直点向身侧的烛台。
三尺青锋虽藏在鞘中,凛冽的剑气却瞬间迸发而出,七步之内的烛火“噗”的一声,齐齐熄灭。
满座众人尽皆怔住,堂内一时鸦雀无声。
汪京收势颔首,语气平静无波:
“雕虫小技,让王府尹和诸位见笑了。”
“好!好一个汪少侠!”
王承业抚掌大笑,亲自起身,为汪京斟满酒杯,语气中满是赞叹,
“剑气纵横,果然是真豪杰!真是令人心折!可惜啊,本帅麾下,竟没有汪少侠这样的武林翘楚!”
颜泉明趁机抓住间隙,起身离席,叉手施礼:
“王府尹容禀。途中,我们遇到冠山堡义士翟齐,其先祖是瓦岗英豪王君可。此人虽在草莽,却心怀报国之志,愿率部曲归附朝廷,与我们共抗叛贼。”
“哼,山野草寇也配谈报国?”
颜泉明的话还没说完,崔众突然冷笑一声,猛地将酒杯摔在桌上,厉声斥责,
“朝廷威仪神圣不可侵犯,岂能与绿林草莽同流合污!”
站在颜泉明身后的壮士翟万德顿时勃然大怒,霍然按在刀柄上,声如金铁交鸣:
“翟齐率领部众为我们断后三十里,三次挫败大同叛军的游骑!若这样的忠义豪杰,只因出身草莽就被朝廷弃用,岂不是要让天下所有义士寒心?”
一瞬间,满堂死寂。方才的喧闹歌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众人的目光都像冷电一般,聚焦在翟万德与崔众之间,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破。
王承业见状,连忙抚掌大笑,温言岔开话题:
“壮哉翟壮士!快人快语,忠义可嘉!”
他转头看向崔众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
“崔司马,即刻拟写文书,召翟齐来太原府相见。朝廷求贤若渴,正该拿出招揽的诚意!”
崔众脸色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,却不敢违抗王承业的命令,只能垂首应道:
“谨遵府尹令。”
王承业随即侧过脸,对身后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,亲兵躬身行礼,悄然退入了屏风之后。
真定令贾深趁机举杯,语气带着试探:
“下官掌管常山粮秣,久闻太原仓廪充实,存粮二十万斛。望府尹暂借三万斛,解常山之急,鼓舞军民士气,共抗叛贼!”
王承业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,然不过弹指之间,又堆起满面春风,摇头长叹:
“哎呀,贾明府怕是喝多了!边镇储粮是国家命脉,调度需圣人朱批。本帅代掌留后之职,不敢擅自挪动。若出差错辜负君恩,万死难赎罪!”
贾深闻言,嘴角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他心如明镜,这不过是王承业的托词。满腔希冀刹那间凝成寒冰,他只得默默垂首,再无半分言语。
“王府尹!今日盛宴厚赐,泉明等人愧不敢当。遥想常山父老正浴血守城、与叛贼相持,泉明食不甘味、如坐针毡。”
颜泉明胸中的怒火翻涌,满肚子憋屈几乎要冲破胸膛,他离席长揖,朗声道:
“恳请王府尹体恤危局,即刻发兵救援常山,解救万千黎庶!”
王承业脸上的醉意更浓,双眼惺忪,含糊地摆了摆手:
“贤侄的心意……本帅岂能不知?出兵之事……关系重大……必须周密筹措……明日!明日必定召集诸位商议……共商大计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仿佛真的不胜酒力。
颜泉明看着他故作惺忪,心沉如坠铅砣。
他明白王府尹早有定见,只是虚与委蛇、拖延搪塞。王府尹言辞滴水不漏、态度温煦,实则滑不留手,毫无救援常山的诚意。
张通幽***步上前,口中连连说道:
“府尹不胜酒力了!快,快扶府尹回后堂更衣醒酒!”
说着,就与几名亲兵半扶半架着,簇拥着步履踉跄的王承业,匆匆向后宅走去。
一场筵席至此人心涣散、不欢而散。
有人开怀畅饮、醉眼迷离,不顾常山危局;有人愁眉深锁、满心忧虑,为常山命运忧心;有人装醉佯狂,暗中观察局势;有人心如明镜,只觉彻骨生寒。
煌煌烛火照不尽人心浮动,袅袅笙歌掩不住暗流汹涌。风云已在太原城沉沉夜色中悄然汇聚。
更鼓声沉沉地敲过三响,宴会终散。
颜泉明一行走出府衙,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,除了一腔沉重和满腹忧愤,他们竟是一无所获,只能踏着如墨的夜色,默然返回客馆。
贾深的房间里,烛火摇曳不定,映照着围坐在一起商议的四人面庞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颜泉明满脸愤愤:
“这些宵小之辈,正值山河动荡、社稷危难之际,竟然还在嫉贤妒能,死死抱着门第出身偏见不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