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深长叹一声,语气中满是悲愤:
“边镇储粮本就是为了应急,如今常山危如累卵,百姓们嗷嗷待哺,他却搬出圣旨来搪塞,简直是……罔顾人命!”
翟万德一拳重重捶在廊柱上,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,他红着眼怒吼道:
“这些人尸位素餐,浪费粮饷!朝廷竟派此等蛀虫守太原,我们千里求援,他却推诿,毫无家国之心!大唐动乱,这些人难辞其咎!”
“这太原城,怕是不能再待下去了。”
汪京抬手用剑尖轻轻挑落案头积着的烛花,幽暗中,他的双眸如寒夜冷电般闪烁,眉宇间凝着一丝警惕。
颜泉明忽然一愣:
“咦,张赞府怎么还没回来?”
众人这才惊觉,张通幽竟然没有和他们一同回房。
翟万德冷笑一声:
“说不定是和王承业一样,贪杯醉倒在府里了!这种攀附权贵酒宴,他怎么可能错过?”
贾深摇了摇头,语气中满是不屑:
“他还有心思喝酒?常山都快守不住了,他倒好,在这里忙着攀附权贵,谋取私利。”
汪京忽然想起什么,开口说道:
“方才宴席散场时,我看到张通幽跟着亲兵,搀扶着王承业进后宅安歇了!”
翟万德撇了撇嘴,满脸鄙夷:
“他倒是殷勤,巴巴地赶着去巴结新靠山!这种趋炎附势小人,最是可恶!”
汪京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
“依我看,王承业无意出兵、借粮。我们明日备好囚车启程!与其在此空耗时间,不如早赴长安,再回常山与父老乡亲死守孤城。”
颜泉明却坚持道:
“汪五侠所言有理,若无太原援手,常山难支。再给我一次机会,明日我再与王府尹力争!他若尚存忠义,就不会坐视常山沦陷!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随即张通幽推开房门走了进来。
汪京一眼便察出他神色有异,眼底翻涌着难掩的异样光芒,仿佛藏着什么不能为人道的秘密。
贾深开口问道:“王府尹安顿妥当了?”
张通幽连忙说道:
“府尹醉得厉害,通幽帮着把他送回内宅。没想到他途中吐酒,折腾了好一阵子,等他睡熟了,我才脱身回来。诸位怎么还没歇息?”
翟万德冷眼瞥着他,语气带着讥讽:
“张赞府这是攀上高枝,忙着讨好王府尹了吧!”
张通幽脸色骤红,窘迫得指尖都微微发颤,忙不迭辩解:
“翟兄何出此言!通幽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翟万德步步紧逼,
“只是见府尹酒醉,于心不忍?还是见他位高权重,动了投效之心,想换个靠山?”
张通幽被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讪讪地说道:
“翟兄怕是喝多了,通幽先告退了。”说罢,便匆匆转身离去。
众人一时都敛了声,面面相觑片刻,便各自拱手散去安歇。
汪京与颜泉明同宿一室。回到房间后,汪京忽然压低声音问道:
“颜兄,你觉得王承业这个人怎么样?”
颜泉明蹙眉沉吟道:
“王府尹位高权重,必有过人之处。只是安禄山叛乱时,平原颜太守求援,他按兵不动,平日又不修军政,总觉他虚伪。”
汪京把声音压得更低,语气凝重:
“岂止是王承业不对劲?你看那崔众,阴狠狡诈,绝非善类;再看张通幽刚才回来时神色,分明是心里有鬼。””
颜泉明缓缓颔首:
“你说得没错。张通幽表面看起来忠厚老实,实则心机深沉,倒是会选时机,这时候还想着另攀高枝!”
“我总觉得,这太原城的水,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得多。”
汪京眼中的忧虑更甚,
“我们这一趟求援,恐怕已经落入了别人的圈套。”
二人正低声交谈着,汪京的耳廓忽然微动,隐约听到门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。他顿时警觉,敛气侧耳细辨——
那脚步声正悄然而退,分明是有人在门外窃听!
“有人!”汪京用气声向颜泉明示警。
颜泉明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,二人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。
汪京缓缓起身走向窗边,故意扬声说道:
“颜兄,明日就要启程了,你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准备吗?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推开窗户!
只见一道黑影身形矫捷,转瞬便隐入院门的暗影之中,脚步声须臾便没入了沉沉夜色。
颜泉明长叹一声,语气沉重:
“果然……我们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。”
汪京沉声宽慰道:
“他们既还愿维持表面的虚礼,便说明尚未到撕破脸的地步。颜兄明日尽人事一试,若仍无结果,我等需早谋退路!”
“保家卫国,救常山于水火!”
颜泉明目光灼灼,语气坚定如磐石,
“纵使前路艰险,纵使人心叵测,泉明也绝不敢轻言放弃!”
汪京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颜氏子弟,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。
在这尔虞我诈、人心惶惶的乱世之中,能始终坚守这份赤诚信念,何其难得!
他由衷赞道:
“颜兄真是忠义之士!”
颜泉明面露惭色:
“连累汪五侠卷入此等是非,实非泉明本意!”
汪京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长剑,语气坚定:
“颜兄言重了。以身许国,乃是天下大义!剑可游离不定,但志向决不能动摇。明日境遇如何,你我到时再做决断。”
他忽然又侧耳倾听窗外的风声,轻叹一声:
“听这风声……一场暴风雪,怕是真的要来了。”
这一夜,无人能安睡。
太原城的浓重夜色之下,暗流汹涌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,随时都可能席卷而来。
正月初四,戊午日,太原城被笼罩在破晓前最刺骨的寒意里。
寅时刚过,颜泉明便已起身,心中念兹在兹常山危局,恨不能插翅而归。
他草草梳洗完毕,披上厚重的裘氅,径直朝着王承业所在的正厅走去。
可厅内虽然烛火通明,却空无一人。
颜泉明强压着心中的焦灼,耐着性子等候,直到天色微微泛白,才看到太原司马崔众慢悠悠地踱步走了出来。
“颜郎君倒是早。”
崔众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语气敷衍,
“王府尹昨夜与诸位饮酒接风,至今还宿醉未醒。郎君还是先回驿馆稍作歇息,等府尹醒了,我再差人去通禀你。”
颜泉明心下骤紧,将翻涌的焦灼死死压下,语声仍是温和平稳:
“常山军情如火,每一分每一秒都耽搁不得。烦请崔司马再去通传一声,就说泉明有十万火急之事,求见府尹。”
崔众却语气强硬,不容置喙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
“颜郎君请体谅,府尹最忌晨起被扰,我若贸然唤醒他,恐惹其动怒误事。郎君放宽心,等府尹自然醒,我必第一时间差人禀告!”
颜泉明无可奈何,只能不甘地退回暂居的驿馆西厢。贾深、翟万德、汪京等人早已在房中等候,见他面色沉郁地回来,不用问也知道事情不顺。
众人枯坐一室,默默等待,直到巳时初刻,颜泉明再次起身前往府衙,得到的回复依旧是——
“府尹尚在安寝,郎君午后请早。”
驿馆内的气氛凝重得似浸了寒的生铁。
翟万德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语气中满是怒火:
“这王承业,分明就是故意拖延!常山的父老乡亲在刀尖上舔血,拼死守城,他倒好,高卧在府中,做他的太平大梦!”
汪京倚在窗边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庭院中那些看似寻常的驿卒,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,眼底藏着一丝警惕。
贾深长叹一声,满脸忧心忡忡:
“如今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困在这太原城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这可如何是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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