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沉得像块烧红后淬冷的铁,朔风卷着黄沙横冲直撞,天地间浑浑噩噩,连日光都被吞得只剩一抹昏黄。
寒意扎骨,空气冻得发脆,远处山峦在风沙里忽隐忽现,活像蛰伏的巨兽,枯草在风里乱颤,几株老槐树虬曲的枝干,硬邦邦地立着,刻满了这片土地的苍凉。
黄土高原的冬日本就酷寒,这场沙暴更添了几分肃杀。
三十骑常山精锐整装待发,人人披甲执锐,马匹精壮,虽人少却个个眼神狠厉,透着久经沙场的悍气。
队伍里五名主官压阵,二十五名护卫随行,神色冷峻如冰,目光扫过四周,警惕着每一处异动。
汪京头戴双层皮帽,脸蒙丝帕,只露一双深不见底的眼,骑在枣红马上,腰间游刃剑鞘泛着冷光,身形挺拔如松。
他抬眼望了望,十丈外已是一片模糊,风沙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鼻息喷吐的白雾瞬间被风打散,马嘶声在呼啸的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汪五侠久居江南,怕是从没见过这般恶天气吧!”
颜泉明策马凑过来,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,却藏着真切的关切。
汪京嘴角微扬,语气沉稳:
“江南是烟雨朦胧,燕赵是风沙凛冽,各有风骨,也各有磨砺。”
颜泉明由衷赞叹:
“五侠好气度!此行去长安,前路凶险,你可有顾虑?”
汪京目光一凝,字字铿锵:
“为家国大义,纵使刀山火海,我也必去。更何况,能与诸位忠义之士同行,是我的幸事。”
颜泉明点头称是,又道:
“五侠侠义心肠,令人敬佩。”
“颜家上下,忠义刻进骨子里,为家国倾尽赤诚,才是我辈表率!”
汪京语气郑重。
队伍缓缓前行,一路风餐露宿,顶风冒沙。
贾深总掌全局,沉稳有度;颜泉明居中调度,井井有条;翟万德孔武有力,专司探路警戒;张通幽心思深沉,掌管粮草用度。
汪京则忽前忽后,目光如炬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护着整支队伍的安危。
第二日黄昏,队伍行至一处荒谷,两侧山壁陡峭如削,风穿谷而过,发出鬼哭似的呜咽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声凄厉马嘶,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。
众人疾驰上前,只见押运物资的护卫李缝被惊马掀翻,腿骨明显折断,躺在地上痛得浑身抽搐,冷汗浸透了衣甲。
“风沙太大,马惊了!”
贾深眉头拧成疙瘩,语气凝重。
汪京翻身下马,指尖刚触到李缝的腿,便沉声道:
“必须立刻救治,晚了怕是要废了这条腿!”
语气不容置喙。
他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,麻利地为李缝包扎,又运起内力推拿活血,颜泉明在一旁搭手,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。
“五侠医术竟也这般精湛,佩服!”
颜泉明真心赞叹。
汪京摆了摆手:
“不过是些粗浅手段罢了。倒是颜兄,看你调度有序,对兵法定然颇有研究。”
颜泉明笑了笑:
“家父曾教导,行军打仗,后勤为先。我们人少,更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不觉多了几分亲近。
翟万德也翻身下马相助:
“前方十里有座废弃驿站,我们先去那里安顿,再做打算。”
众人连忙腾出马车,合力将李缝抬上去,派两名护卫照料,队伍速度顿时慢了下来。
汪京主动殿后,目光扫过四周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行至十里外,那座废弃驿站果然映入眼帘,颜泉明立刻招呼众人安顿下来,生火取暖,暂避风沙。
第三日清晨,肆虐了一整夜的风沙终于稍减。
考虑到李缝伤势过重,实在不宜再长途跋涉,颜泉明派两名健卒护送他返回土门关养伤,又令翟万德带两骑先行探路,其余人则押着囚车,继续前行。
黄昏时分,前方沙丘后突然卷起漫天黄尘,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炸响,数十骑黑影如鬼魅般疾驰而来,转眼便近在眼前。
一骑探马疾驰回报:
“贾明府!前方有山匪,约五十骑,领头的提着一把青龙偃月刀,来势汹汹!翟队正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!”
话音刚落,前方便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交击之声,刺耳至极。
贾深猛地勒住马缰,厉声大喝:
“列阵!护住囚车!”
张通幽也握紧了腰间刀柄,眼神阴鸷地盯着前方。
汪京眯起眼睛,快速扫过四周:
“这里地势开阔,不利于防守。颜兄,你看如何应对?”
颜泉明略一沉思:
“看这架势,对方绝非普通山匪,我们得速做准备,以防不测。”
“不如我先去探探虚实,”
汪京语气果断,
“若是真要死战,我拖住匪首,你率队突围。”
颜泉明尚未应声,前方尘烟已滚至近前。
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,面如刀削,背负青龙偃月刀,胯下黑马通体漆黑,气势逼人。
他身后的喽啰个个面目狰狞,手持刀枪,呈扇形包抄过来,浑身透着常年打家劫舍的悍戾之气。
再看翟万德和一名健卒,早已被五花大绑,押在阵前。翟万德本是常山豪士,武功不弱,竟被轻易擒住,可见这群匪众绝非善茬。
“来者何人?敢拦我等去路!”
汪京催马出列,声音洪亮,盖过了风沙。
那匪首勒住马缰,声若洪钟,带着几分蛮横:
“尔等从哪来?留下钱财马匹,老子饶你们不死!”
颜泉明朗笑一声,语气带着凛然正气:
“我等乃常山太守府差役,押送叛将前往长安,尔等敢拦官差,意欲何为?”
匪首哈哈大笑,语气不屑:
“常山太守府?不就是安禄山赐穿紫袍伪官吗?甭说你们河北假官,安贼儿来了也得留下钱财马匹!识相的留下车马,爷们或许饶你们一命!”
汪京见此人如此蛮横,知道今日战无可避。
擒贼先擒王,唯有快速拿下匪首,才能保众人安全。他单骑出列,冷笑一声:
“既然如此,汪某便用手中剑,会会你那青龙偃月刀!”
匪首见来人只是个未披盔甲的后生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:
“你这小子倒是狂妄,可别怨老子仗着刀长欺负你!老子已经逮了俩,再多添你一个,也不算回事!”
说罢,他双手平托青龙偃月刀,一招横扫千军,刀风呼啸,直逼汪京面门。
汪京见对方力大无穷,刀法沉猛,心中暗惊,却丝毫不乱。
他自练就游刃剑八式以来,早已将“解牛起势”的要义刻入骨髓,深谙避实击虚之法——
见对方刀势裹挟风沙袭来,不闪不避,反倒腰身轻拧,游刃剑青锋倏然出鞘,以“解牛起势”从容开篇。
剑势看似舒缓,实则藏锋于内,如白虹贯日般直刺匪首咽喉,避其刚猛、直击要害,半点不与对方硬拼。
匪首见自己的得意招式被全然无视,顿时怒不可遏,可眼见对方剑势后发先至、直逼要害,又吓得心头一缩,慌忙挥刀格挡。
汪京目光一凝,剑势不做半分停滞,顺势切换为“隙间寻真”,于对方刀风的细微缝隙中精准捕捉破绽,弃咽喉不刺,剑尖陡然变向,如灵蛇出洞般直逼匪首握刀的右腕,快得只剩一道青影。
匪首大惊失色,慌忙撤腕避剑,左手顺势抄住刀柄,挥刀直劈汪京心口,刀势沉猛依旧,带着呼啸的风沙之声。
汪京从容不迫,身形如柳絮般轻晃,施展出“丝游无滞”,剑随身动、身剑合一,如蚕丝般灵活无滞。
避开刀势的同时,剑尖轻轻一抖,再度转向匪首左腕刺去,剑招衔接流畅,毫无半分滞碍。
匪首吓得魂飞魄散,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——
不过三招之间,自己竟有三处要害险些遭创!
正心慌意乱、刀法渐乱之际,汪京剑势再变,“刃转阴阳”顺势使出,剑影忽明忽暗、虚实难辨,扰得匪首眼花缭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