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的目光“唰”地聚了过去,就见内丘丞张通幽“咚”地跪在地上,额头都磕红了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要多恳切有多恳切。
颜杲卿见状叹了口气,伸手虚扶了一把:
“张赞府手足之情令人动容,忠义之心更值得嘉奖,既然如此,你便一同前往吧!”
张通幽大喜过望,连忙叩首领命。
颜杲卿紧接着转头望向汪京和唐小川,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求:
“此行非同小可,路上凶险难测,为防万一,我想请汪五侠、唐七侠也一同随行,不知二位意下如何?”
唐小川一听这话,眼睛“唰”地亮了!
少年人心性,本就巴不得能多立功劳露脸,押送叛将、献首级去长安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要紧差事,说出去都倍有面子!
他当即往前跨了一步,朗声道:
“让我们护送贼将和首级赴京?这差事我愿意啊!不过……”
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汪京,话头猛地顿住——
就见汪京眉头微蹙,神色凝重,显然是在权衡什么,半点没有要应下来的意思。
颜杲卿也看出他在犹豫,疑惑道:
“汪五侠有什么顾虑,尽管直说便是!”
汪京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,声音清朗不卑不亢:
“颜公差遣,我本不该推辞。只是这趟去长安千里迢迢,山川险阻,变数多到数不清,万一路上耽搁了,误了请兵的大事得不偿失。更重要的是,我和小川当日是奉平原颜公之命来的常山,首要职责就是护您周全。若我们俩皆离去,万一常山有失,岂不辜负平原公托付?两难之下,我不得不直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:
“况且如今河北局势看着好,实则叛军余孽都在暗处盯着,您身系整个河北义军的命根子,身边没个靠谱的贴身护卫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这话一说,颜杲卿也皱起了眉,还没等开口,唐小川先急了:
“这可如何是好?难道我们皆留常山?可赴京队伍若无高手护卫,亦不可行,实在两难!”
他年轻气盛,一心想赴长安干大事以证自身,一时哪能明白汪京的考量。
颜杲卿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道:
“马燧去范阳劝贾循反正,到现在一点音信都没有,我心里本来就悬着。这趟去长安山高路远,真要是出点闪失,之前的功劳就全白费了。有你们简寂观的二位高徒相随,我才能真的放下心。”
汪京闻言,立刻拱手道:
“颜公厚爱,我记在心里。但国事要顾,我师父和平原公的托付也不能忘。要是您信得过,我跟着贾明府一起去长安,让小川留在常山护您左右,这不就两全其美了?”
这话一说,满屋子人都点头,这安排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颜杲卿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,他自己本就把生死置之度外,可堂弟颜真卿的托付、汪京这一片赤诚,他也不能不当回事,当即点头应允。
旁边唐小川一听,耳朵瞬间就耷拉下来,嘴撅得仿佛能挂油壶,小声嘟囔:
“五师兄,又要分开啊?”
他心中满是不舍。
庐山简寂观那么多师兄弟,大师兄裴旻年纪比他们大太多,亦师亦父,常年待在东鲁,亲近机会本来就少。
二师兄卜谦虽对师兄弟甚厚,然性情清冷,为人严肃,一日难吐三言,他向来既敬且畏。
三师兄虞白辛性情温软,凡事皆听四师姊之言;四师姊皇甫玉诚然和顺温婉,但毕竟男女有别。
六师姊皇甫月只长他半岁,天天就知道跟他打架斗嘴。
唯有五师兄汪京,仅长他两岁,在同辈之中,其剑法出众,且思维灵活。
平日里,五师兄对他关怀备至,他练剑偷懒时帮忙打掩护,他闯祸后帮忙承担责任。
二人经年累月相伴,晨昏不离,情谊之深早已超越了寻常兄弟。
此刻骤然要留他独守常山,他心中既失落又慌乱,仿佛空了一块。
汪京看着他这副委屈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语气温柔却坚定:
“这是什么样子?当此乱局,好男儿就该独当一面!你剑法好,脑子也灵光,留下来护颜公周全,是比去长安更重的担子。别耍小性子,咱们虽然分开两地,心都是往一处使的。”
唐小川眼眶瞬间泛红,却咬着牙憋回眼泪,重重点头:
“我知道了五师兄!我定不辜负你的托付!”
汪京笑着点头,眼里全是欣慰——
他这师弟看着跳脱,实则有勇有谋,护着颜杲卿绝对没问题。
颜杲卿看着这师兄弟情深的模样,不禁感慨:
“汪五侠深明大义,如此安排,我颜某铭感五内。唐七侠年少有为,能留下我求之不得。你们兄弟情深义重,令我动容,常山得二位少年英雄相助,是常山之福,更是国家之福。”
旁边张通幽也笑着上前打圆场:
“昔日霍去病十七岁便独领一军大破匈奴,孙策二十岁已横扫江东。你年纪虽轻,剑法胆识哪点逊于古人?这次留你守常山,是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你,绝非小瞧你。”
唐小川翻了个白眼:
“张县丞可别举这俩例子,这二位英雄了得,奈何都短命得很,可不吉利。”
张通幽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老脸一红,尴尬地挠头笑了。
翟万德拍了拍唐小川的肩膀,粗声道:
“小川兄弟,你五师兄去长安定能把援兵请回来,你在常山好好护着颜公,等援兵一到,咱们哥俩再并肩杀贼!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,唐小川离别的失落很快化作沉甸甸的责任感,他深吸一口气,腰杆挺得笔直:
“好!我就在常山等你们和五师兄凯旋!”
颜杲卿见状满意点头,沉声叮嘱汪京几人:
“你们此去长安,路途凶险,更要提防朝堂暗流——如今朝廷派系林立,牛鬼蛇神横行,不仅要将人、首级平安送达,更要想方设法说服朝廷尽快发兵,时间紧迫,半点耽误不得。”
几人齐齐抱拳:
“颜公放心!我等必竭尽全力,不负所托!”
颜杲卿命人端来壮行酒,挨个递到众人手里,朗声笑道:
“今日这酒,既是分工部署,也是壮行宴!愿咱们各司其职,早日平叛,还天下一个太平!”
众人齐声应诺,举杯一饮而尽。烛火摇曳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决绝的战意。
夜越来越深,常山城内万籁俱寂,只有太守府后院一间厢房的烛火还亮着。
汪京坐在案前,缓缓擦拭着贴身短剑,青幽的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唐小川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盏冒热气的热茶,轻轻放在案上:
“五师兄,都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
汪京把剑放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
“明天就要走了,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清楚。”
唐小川见状,收起嬉皮笑脸,正了正身子:
“师兄是担心去长安的路上不安全?”
““安危倒是小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