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!
“师父……这是……师父之墓?”
汪京浑身颤抖,声音破碎,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,喉间哽咽难言。
他轻抚石碑,冰凉刻痕似仍带着凿温。
他死死盯着那座新坟,似要穿透黄土,看清棺椁内师父最后的模样。
悲恸与怒潮如山洪般将他吞没,胸口窒闷得仿佛要碎裂。
是谁?
清理了观中血案,又悄悄将师父安葬于此?
此人既肯为师父立墓,为何不留半分线索?
既抹去所有痕迹,又为何引他来见这两座新坟?
阿澜蹲下身,指尖轻触石碑刻痕,神色凝重道:
“子丘你看,这刻痕极新,石粉未被风雨冲去。”
汪京望去,碑沿果然还沾着细石粉。
碑文圆融刚劲,气度不凡,笔力遒劲,深得虞世南之神韵,定是饱学善书者所书。
阿澜缓缓起身,走到旁边另一座稍大的坟冢前,声音一沉,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:
“子丘,你看这里。”
汪京转头望去,只见那座坟前,同样立着一块石碑,只是石料粗糙,做工简陋。
字迹虽工整,却呆板匠气,与师父墓碑截然不同,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碑上十三个字,字字如针,刺得他双目生疼,悲恸再次翻涌:
简寂观弟子一十三人合葬之墓。
“是了……是了……”
汪京悲痛欲绝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:
“这是二师兄,还有诸位师兄弟……可怜我二师兄,一生磊落,剑法出神,人称快剑卜二,到头来,竟连一座单独墓穴都不曾有……”
阿澜轻声安慰:
“你二师兄向来待师弟亲厚,如今同穴而眠,也不孤单。”
汪京缓缓点头,心中疑云却更重。
是谁为师父和师兄弟们收尸立墓?
能熟知观中墓地,又将师父师母合葬,必是与简寂观渊源极深之人!
是大师兄回来了?
可他已受颜真卿之邀前往平原郡。
何况以大师兄的性情,断不会让十三位师弟同穴而葬。
难道是师父当年的道友故旧?
可他们多散布江南,隐居深山,又怎会及时知晓血案、前来收尸立墓?
汪京百思不解,悲恸与疑惑交织,几乎将他压垮。
就在这时,一道冷喝骤然划破墓地死寂——
“何人在此窥探?!”
是阿澜的声音!
汪京心头一惊,方才悲恸恍惚,竟没发觉荒坟后藏着人影!
只见阿澜身形骤闪,残刀出鞘,寒光乍现,如闪电般直扑荒坟之后。
“阿澜,小心!”
汪京急忙起身,握紧游刃剑紧随其后,目光凝重地盯住荒坟。
坟后身影一动,缓步走出。
星光之下,只见那人纤细矮小,依稀是个年轻女子。
“汪五兄,切莫误会!是我!是我浣儿啊!”
那人急声高呼,声音慌乱哽咽,忙停步举手示意并无恶意。
汪京一怔,脚步骤然顿住,满脸难以置信:
“浣儿?!怎么会是你?你不是早就回扬州了吗?”
阿澜闻声,立刻收刀回鞘,退至汪京身侧,抱臂而立,目光中带着审视,嘴角微微上挑
——这女子竟是汪京旧识。
浣儿快步上前,面色惨白,眼眶红肿,泪痕犹在,衣衫沾满泥草,显得狼狈不堪。
浣儿走到汪京面前,盈盈一福,声音哽咽:
“五兄,多日不见,你还好吗?”
汪京心头一酸,眼眶微红。
这一月多来,他九死一生,遭遇之惨,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尽。
他强压下悲恸,深吸一口气,沉声问道:
“我很好,方才进入简寂观,留下湿脚印之人,便是你了?”
“正是我。”
浣儿点头致歉,
“我不敢贸然露面,潜入观中查看,见观中有火光人声,慌忙而退,反倒引来了你们。”
“那这两座新坟……”
汪京声音发颤,
“是我师父,还有诸位师兄弟之墓,对吗?”
“是他们。”
浣儿落泪点头。
汪京心头一紧,追问不休:
“这坟是何人所立?是你吗?观中尸身和血迹,可是你清理?”
浣儿急得直摆手:
“这倒不是!”
汪京眉头紧锁,疑云重重:
“既然不是你,你为何来此?又为何潜入简寂观?”
浣儿擦去泪水,神色凝重:
“此事说来话长,此处不是讲话之所。我带你们去见一人,他知晓一切,是谁立墓,他会亲口告知。”
汪京与阿澜对视一眼,虽有迟疑,可眼下,这是唯一能获取线索的机会。
二人沉默片刻,点头应允。
汪京转身,对着两座新坟恭恭敬敬拜了三拜,眼中满是悲恸与愧疚:
“师父,诸位师兄师弟,弟子汪京回来了,定要查明真相,为你们报仇雪恨!”
拜罢起身,他拭去泪水,眼神骤然坚定冰冷,周身杀意凛冽。
汪京指着浣儿,看向阿澜笑道:
“你可知她是谁?”
阿澜一脸茫然,摇了摇头。
“你可还记得,那日天长节,钧天合庆台下,你曾救了一位缘杆娘子!”
汪京又转头对浣儿道:“这位是阿澜娘子,当日听泉酒肆割掉杨府管家子耳朵,钧天台下接住了你!”
两人一听,顿时恍然大悟。
浣儿当即盈盈下拜,声音又惊又喜:
“浣儿拜见娘子!当日只当救命恩人是位郎君,没想到竟是这般风华绝代美貌娘子!”
阿澜释然一笑,上前轻轻扶起她。
二人跟着浣儿,转身隐入庐山夜色,向后山深处而去。
脚下腐叶厚实,落步无声。
时而下坡涉水,溪水刺骨。
时而攀山越岭,山路陡险。
转过数弯,一条被荒草遮掩的樵径向下蜿蜒。
行出二三里,山势渐缓,林木也稀疏了几分。
前方不远处,一座破败匡君祠,在残月下显出狰狞轮廓。
庙墙倾颓开裂,多处坍塌,檐角残破,瓦砾遍地。
昔日朱门早已不见,唯余一片漆黑洞口。
“五兄,娘子,这边请。”
浣儿的声音轻而急促,回头示意二人,率先侧身钻入了那个漆黑的空洞之中。
汪京与阿澜对视一眼,握紧兵刃,凝神戒备,紧随而入。
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陈旧香灰,扑面而来,刺鼻呛人。
祠内阴暗狭小,神龛中匡君神像釉彩剥落,草胎木骨外露,半张模糊不清的面孔,五官扭曲,似笑非笑,竟透着一丝诡异的讥诮,看得人浑身发毛。
神像前尚有篝火余烬,微光跳动,映出一道倚墙而坐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枯瘦老者。
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、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。
脸上沟壑纵横,刻满风霜沧桑。
唯有一双眼睛,在火光映照下亮如鹰隼,锐利得能洞穿人心。
他微微佝偻,身形单薄似风一吹便倒,却透着一股慑人的锋芒。
老者枯树枝一般的手指,正轻轻拨弄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火星在他指尖明灭闪烁,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,愈发显得神秘而诡异。
“回来了?”
老者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刺耳,却带着一股浑厚力道,在破祠中回荡。
浣儿快步上前,语气急切又亲昵:
“我回来了,您看我把谁带回来了?”
老者拨火的手指微顿,缓缓抬眼。
鹰隼般的锐目径直落在汪京身上,那目光如炬,似要将他看穿。
汪京心头一凛,挺身迎上目光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两人同时失声惊呼,满是难以置信:
“是你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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