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老翁并非旁人,正是那日在长安京畿鸣犊岭听泉居中,为众人俗讲的束翁!
束翁眼中的精光瞬间敛去,忙不迭起身,脸上堆起笑意:
“原来是汪五侠!你怎么会来这儿?”
汪京心头疑云骤起。
束翁和浣儿明明是扬州人,怎么会跑到庐山山脚这破败不堪的匡君祠?
浣儿又为何会出现在简寂观,还特意引他去后山墓葬处?
他们和师父到底有什么瓜葛,又跟简寂观的血案脱得了干系吗?
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抱拳行礼,声音中难掩急切:
“束翁为何深夜滞留于此荒山野庙?方才简寂观后山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目光已不由自主扫向来路的沉沉夜色,那两座冰冷的新坟,仿佛还清晰地映在眼前,寒意直透骨髓。
束翁却半点不急,抬手邀汪京和阿澜坐下,缓缓开口:
“汪五侠既然来了,那便是天意。正好,容小老儿再当一回俗讲人,把近日凶险,一一说与你听!”
他抬手拨了拨将熄的篝火,一粒火星“嗤”地蹿起,瞬间映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,还有那双看透世事、藏着沧桑的眼睛。
“说来话长啊,汪五侠。”
束翁的声音裹着夜庙的湿冷,沉缓中带着几分凝重,缓缓铺开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,
“小老儿与浣儿,受故人所托,携一封紧要书信送往简寂观。那日,夜行至庐山北麓野狐径,忽闻崖下传来微弱**与女子哭声……”
陡峭山径之下,乱石嶙峋,狰狞骇人。
束翁和浣儿循着声音攀缘而下,一眼就看见个浑身血污的青年,倚在石凹里大口喘气,正是唐小川!
他身旁伏着个年轻女郎,云鬓散乱,满脸泪痕,左腿扭曲得极为诡异,不是皇甫月又是何人?
“阿皎!小川!”汪京失声惊呼,浑身猛地一震。
阿澜连忙握紧他颤抖的手,掌心的温度,成了他此刻仅有的慰藉。
浣儿见了唐小川,也是大惊失色,快步上前想要营救。
束翁略通医道,立刻蹲下身查探:
唐小川脸颊耳垂处有一道刀伤,万幸没及要害,只是力战脱力。
可皇甫月的情形,却凶险得多——
腿骨断裂,稍有不慎,便是终身残疾!
“此地不可久留!”
束翁当机立断,追兵随时可能杀到。
四人拼尽全力,才找到了这匡君祠,暂且藏身。
那一夜,束翁连夜进山采来草药,给唐小川止血包扎,又用树枝和布条,勉强给皇甫月固定了断腿。
也是那时,唐小川才断断续续说出简寂观的惨变,还有两人被不明高手追杀、坠崖侥幸脱险的经过。
皇甫月冷汗浸透衣襟,师门被灭的悲痛、被追杀的恐惧,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。
“书信没送到,观主遭了难,汪大侠你不在观中,六侠重伤待医,七侠也需静养。”
束翁的声音沉了下去,目光落在篝火对面凝神倾听的汪京和阿澜身上,
“万不得已,小老儿才定下下策:让浣儿背着皇甫姑娘,再带着唐小侠,星夜启程顺江而下,直奔扬州慕秋台救治。至于小老儿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:
“我这把老骨头,便留下来,替这两个可怜孩子,看看这简寂观里,到底还藏着多少阴谋,还剩几分人间气象!”
束翁孤身一人,像一缕无声的幽魂,趁着夜色,悄然潜近简寂观。
观外有黑衣人值守巡视,戒备森严,他不敢靠得太近,只能匿身在山门外一片茂密的古柏林中。
等他赶到时,已是后半夜,弦月将沉未沉,惨白的月光洒在死寂的观宇上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
就在他屏息凝神观察之际,一阵刻意压低,却依旧激烈的争吵声,突然刺破了夜的寂静——
声音,来自简寂观的第二进院落!
束翁不敢耽搁,蹑足前行,悄悄攀上了第二道院落侧墙外的一株香樟树。
万幸,墙外并无黑衣人看守。
星光月影下,他看得清清楚楚:
两队黑衣蒙面人各执火把,分立院中,每队人前,都站着一道身影,一高一矮,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,气氛紧张至极,一触即发。
“……妇人之仁!留着这残局,迟早是后患!”
矮个首领的声音尖锐刺耳,满是不耐与狠厉,隔着夜色都能感受到他的杀意。
“够了!”
高个首领猛地挥手打断他,身形微微颤抖,声音却异常沉闷压抑,仿佛胸腔中压着一块巨石,
“按令行事即可,其他……轮不到你置喙!”
最后一个字,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,带着滔天的怒火与隐忍。
矮个首领显然被激怒了,猛地一甩袍袖,厉声冷喝:
“撤!”
话音未落,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观门,一群黑衣人紧随其后,脚步匆匆,很快便融入了观外的黑暗,消失无踪。
高个首领伫立在院中,身形僵硬,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悲凉。
片刻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把众儿郎尸身抬到前院,找车拖走深埋!简寂观弟子尸身,先归置在一旁,听我发落!”
“喏!”
众黑衣人齐声应和,声音整齐划一,没有一丝波澜。
高个首领转身走进太虚殿,“吱呀”一声,掩上了殿门。
束翁见殿内瞬间亮起微光,想来是点起了烛火。
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死死盯着殿门,大气都不敢出。
只见那些黑衣人两人一组,动作麻利地将第二进院子里的尸体——
包括简寂殿内的,全都抬到第一进院子,和原本就躺在那里的黑衣人尸体整齐排列。
紧接着,他们又将第一进院子里的三具简寂观弟子尸体、简寂殿内的一具,一并抬进了第二进院子。
这一番忙碌,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之久。
随后,简寂观外传来了骡车的声响,约莫十余辆,黑衣人又有条不紊地将黑衣人的尸体搬上车。
眼见骡车顺着蜿蜒山路远去,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。
束翁看得心惊:
这些黑衣蒙面人约莫二十余人,训练有素,动作老到。
可他们此次折损了近百人,这些人搬运同袍尸身时,却像在搬寻常货物,面无表情,闭口不言,连一丝悲伤都没有——
这哪里是同袍,分明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!
搬完尸体,黑衣人又打来了水,一遍遍地冲洗着殿宇、庭院的地面,用刮刀刮掉砖缝里顽固的血迹,用厚厚的草席,包裹起一切可能残留血迹的物件。
全程高效、冷漠、严谨,似在拼命抹去一段不该存在的过往。
整个简寂观,都弥漫着浓重的水汽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令人作呕的腥臊味,挥之不去。
而太虚殿内,烛影摇曳,高个首领自始至终都没踏出殿门一步。
束翁生怕被发现,蜷缩在香樟枝叶丛中,一动也不敢动。
这株香樟树树龄久远,高大繁茂,透过枝叶的缝隙,几乎能窥见简寂观的全貌,可唯独太虚殿内的景象,半点也看不清。
终于,黑衣人忙完了。
有人走到太虚殿门外,叉手躬身道:
“先生,按您吩咐,已处置完毕。只是简寂观弟子尸身,该如何处置,请您示下!”
殿内的烛火忽地一暗,想来是有人吹熄了蜡烛。紧接着,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,殿门缓缓打开,高个首领迈步走了出来,环视了一片狼藉的庭院,沉声道:
“一队人随我去后山挖墓穴,一队人将简寂观弟子尸身,用布匹一一包裹,抬到后山!”
众黑衣人面面相觑,却没人敢多问,齐声应道:
“喏!”
束翁这才看清,那高个首领并未蒙面,一张黄脸,颌下留着几缕微须。
只见他双手用力搓着脸颊,似是在极力提神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