懒残道人嘴角噙着淡笑,缓缓开口:
“自然!剑法第三境,乃无我境——以剑入道,天人合一,此乃剑法至境。讲究返璞归真,跳脱武学樊笼,臻于无招无式之化境。”
汪京眉头紧蹙,语气满是疑惑:
“道长,何为无我?还请详解!”
“毋须刻意,自然融通。”
懒残道人语气轻淡,却藏着千锤百炼的道韵,
“炼神还虚,令剑法与天地共鸣,举手投足无需发力,自蕴千钧之势。须超脱心性执念,真正剑道合一,方算入门。”
汪京瞳孔骤缩,满脸难以置信:
“竟有这般匪夷所思的境界?”
“无我之境,本超胜负、不拘招式。”
懒残道人捋了捋须,笑道,
“随心而动,随物而流,无意识间达意,剑法浑然天成,毫无刻意之痕。”
汪京颓然一叹,语气里满是挫败:
“如此看来,我与这境界,相差何止万里!”
“你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懒残道人摆了摆手,眼神郑重起来,
“无我境在心不在器,核心乃消解杀伐之心,打破武学藩篱,以剑行慈悲,破自我之限,终至明心见性。此乃从练剑至悟道之蜕变,急不得。”
汪京心中一动,忽然问道:
“道长,为何有人称您懒残道人,也有人叫您懒残和尚?”
懒残道人放声一笑,洒脱不羁:
“佛家讲无相,道家尚无为,儒家倡无恶,修行本就不拘一格,何必困于百家之名,作茧自缚?”
汪京心神激荡,由衷赞叹:
“这般心境,当真令人神往!”
“剑法境界,循序渐进是常态,但也有机缘顿悟之说,全看个人造化。”
懒残道人话音刚落,便见汪京扑通一声双膝跪地,神色无比恭敬。
“弟子汪京,愿求道长赐教,哪怕粉身碎骨,也绝不退缩!”
懒残道人扶起他,眼底带着赞许:
“不必急于一时。你身子还未痊愈,先不运内力,只将你所学剑招演练一遍,让我看看。”
汪京依言而行,随手捡起一根木棍,身形一动,便施展出香炉剑法!
一招“香炉生烟”起手,木棍轻扬,似有云雾缭绕;
紧接着“银河直下”,棍影如瀑布倾泻,势不可挡;
随后“挂流喷壑”“隐若白虹”“漱琼洗尘”……一招招接连施展开来,行云流水。
这香炉剑法,除首尾两招外,每一招都暗藏七式变化,共计七十九势,招招藏杀,繁复绝伦,恰如庐山香炉瀑布,飞流直下,水滴石穿,毫无半分虚招。
汪京虽未运半分内力,可本身身子孱弱,一套剑招使完,早已虚汗淋漓,胸口微微起伏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,满是赞叹:
“好精妙剑法!”
汪京收招回头,只见阿澜正站在洞口,眉眼弯弯地望着他——
原来她早已返回,见他练剑便没有打扰,直到他收招才开口。
懒残道人微微点头,示意汪京坐下歇息,语气里满是赞赏:
“皇甫观主果然是剑法奇才,纳庐山盛景入剑,借诗文意境成招,招招制敌,凌厉不凡。你这少年郎,也的确天赋异禀,前途不可限量!”
汪京擦去额上汗水,神色凝重:“道长过誉了。
我如今的剑法,终究是凭剑之锋利、力之刚猛、目之锐利、手之迅捷,说到底,不过是杀人之剑罢了!”
懒残道人闻言,轻叹一声:
“世人皆执着于‘万人敌’,将招招致命当作武学极致,却不知,若能做到招招避开要害,比招招致命难得多!”
“招招避开要害?”
汪京满脸诧异,追问,
“道长,这是为何?避开要害,如何制敌?”
“能招招避开要害,便能招招避开障碍、避开来袭。”
懒残道人语气笃定,
“纵使身处枪林剑雨,也能如入无人之境,恰如庖丁解牛,游刃有余,不伤分毫。”
阿澜眸光一亮,趋步上前问道:
“道长,凡尘之中,真有这般神奇的剑法?”
懒残道人纵声长笑,声若洪钟:
“细娘子倒是机灵!我既说了,自然不会私藏。巧了,我恰好有一套剑法,便取名‘庖丁剑法’,你们若有心学,我便传你们!”
汪京浑身一颤,双目灼灼似火,复又躬身行礼:
“多谢道长垂怜,弟子感激不尽!”
阿澜也拍手欢呼,满脸雀跃:
“好呀好呀,道长,我也要学!我也要练这能游刃有余的剑法!”
懒残道人含笑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根三尺长的枯枝,枯枝形态酷似长剑,入手温润。
他轻轻拂过枝身,沉声道:
“庖丁剑法,不重形制,不拘兵器,纵使是这枯枝,亦可作剑。看好了!”
“庖丁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向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。”
话音未落,懒残道人手腕轻转,枯枝宛若活物,在空中划出流畅弧线。
其势若缓实疾,精准避让无形之碍,宛若游刃于骨隙之间,泰然自若。
汪京目瞪口呆,心中震撼至极——
这剑路看似柔和无力,毫无杀招,却处处封锁对手进路,看似被动,实则掌控全局!
“妙哉!太妙了!”阿澜拍手叫好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
这剑法看似柔弱,实则每一招皆占先机,神奇至极!”
懒残道人收势而立,枯枝归袖,缓缓解释:
“庖丁剑法的精髓,在于‘以无厚入有间’。剑锋不与人争锋,不硬拼力道,只在敌手力道薄弱处游走,借力打力,轻而易举便能瓦解攻势。”
说罢,他看向汪京:
“你持木棍攻我,使出你最凌厉的招式来。”
汪京不敢怠慢,握紧木棍,身形一闪,使出香炉十三势中的“银河直下”,棍影如银河倾泻,带着呼啸风声,直逼懒残道人面门,势大力沉。
可懒残道人却不闪不避,手腕微抬,枯枝轻轻一点,恰好落在汪京的手腕穴位上。
“铮——”
汪京只觉手腕一麻,浑身力道瞬间泄去,那雷霆万钧的一击,竟如泥牛入海,瞬间瓦解,木棍也险些脱手飞出。
“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;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”
懒残道人语气平淡,又道,
“再来!”
汪京全力挥出十余招凌厉剑招,懒残道人从容自若,枯枝以毫厘避过锋芒,精准点中他力未尽发的穴位。
汪京只觉浑身力道难展、处处受掣,如庖丁解牛般身不由己,心中又惊又佩。
演示完毕,懒残道人才缓缓开口,讲解庖丁剑法的三重境界:
“庖丁剑法亦有三重境,第一境曰目视——初学时,眼中能清晰见得敌手破绽,刻意寻隙而入,此时剑法尚带匠气,未能脱俗。”
“第二境曰神遇——精熟之后,无需用眼睛去看,仅凭心神便能感知敌手的力道走向、招式意图,如庖丁解牛,不以目视而以神遇,得心应手。”
“第三境曰天游——臻至化境,剑与身合,身与意合,意与道合,剑路如流水行云,不假思索,自然合道,一举一动皆暗合天地法则。”
“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”
说罢,他给汪京和阿澜各递了一根枯枝:
“你们先从基础剑势练起,记住,心要静,意要随,不可急于求成。”
二人皆是天资聪颖之人,悟性极高,不过一个时辰,便已初步掌握了基础的“游丝剑势”,剑路如春蚕吐丝,绵密不绝,柔中带刚。
三日后,山涧旁,汪京与阿澜正凝神练剑,懒残道人缓步走来,手中端着一瓢水,随手倾入溪中,淡淡地问道:
“你们可见水之形?”
阿澜停下剑势,思索片刻,答道:
“水入溪中,与溪水交融,无形无迹,却无处不在。”
“善!”
懒残道人微微颔首,赞许道,
“庖丁剑法,便当如水之就下,遇圆则圆,遇方则方,不可固执己见,要随敌势而变,借力而为,方得精髓。”
说罢,他示意阿澜:
“你持枯枝击水面,记住,力道要轻,要巧,不可蛮力破之。”
阿澜依言而行,起初力道掌控不佳,枯枝击下,水花四溅,毫无章法。
可渐渐地,她领悟了其中诀窍,手腕轻转,枯枝轻点水面,竟未破一丝水膜,还能在水面上划出一个个完整的剑圈,灵动飘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