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京侧躺着,眼皮微微掀动,目光落在身旁的阿澜身上。
初醒的迷茫仍凝在眼底,脸色依旧苍白如纸。
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,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,宛如春日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光,瞬间驱散了洞中积压多日的阴寒。
“你醒了?!”
阿澜猛地弹起身,睡意全无,声音抖得发颤。
眼泪“唰”地滚落,她双手死死攥住汪京的手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:
“子丘!你终于醒了……我守了你十一天,我真怕……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!”
汪京看着她通红的眼眶、憔悴的脸,还有眼底密布的血丝,心口又暖又疼。
他虚弱地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如被砂石磨过,却字字清晰:
“阿澜……你在。”
“我在!我一直在!”
阿澜连连点头,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烫得惊人,
“我就知道你会醒……太好了,真的太好了……”
她慌忙抹了把脸,哽咽着补充:
“你昏睡了整整十一天!是懒残道长用奇法救了你,才把你从鬼门关硬拽回来!”
汪京眼中掠过一丝诧异,虚弱地转动眼珠,扫过一旁的药炉、药渣和那撮淡金色的药粉,低声喃道:
“奇法……”
他皱了皱眉,目光在洞里逡巡一圈:
“懒残道长?”
话音刚落,洞深处传来一声绵长的哈欠。
懒残道人揉着惺忪睡眼晃了出来,一见汪京睁着眼,眼睛顿时瞪圆了,咧嘴笑道:
“哟呵!小子命倒是硬得很!连‘大梦涅槃’这等绝命毒药都扛住了,醒得倒快,福气不浅呐!”
他拍着胸脯,话里满是邀功的味儿:
“老道为救你,连夜捣药、控火守炉,心神耗去大半,险些将这把老骨头折在此处!”
汪京盯着这邋遢老头,只觉得眼熟,可记忆却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。
阿澜连忙提醒:
“汪京,你忘了?襄阳水星台,给你卜卦,让你速回师门那跛足老道?”
“是您?!”
汪京瞬间恍然,惊得差点坐起来,挣扎着就要下床行礼,却被懒残道人一把按了回去。
“老道长,多谢救命之恩!”
汪京语气郑重,眼底全是感激道。
“行了行了,别乱动!”
懒残道人摆了摆手,话随意却藏着关切,
“你经脉还没养好,身子虚得很,老实躺着!再折腾,落下病根,这辈子都别想握剑了!”
他瞥了眼阿澜,又补了一句:
“要谢就谢这细娘子。要不是她把你带到紫盖洞,就算老夫有通天本事,也救不回你半条命!”
“还有,你体内毒虽清了七八,经脉还得温养。”
懒残道人语气一沉,
“我备了赤纹苔和温络草,每日温水调开敷脉。记住——万万不可妄动内力!否则毒清了,人也废了!”
汪京重重颔首,把这话刻进心里。
他转头望向阿澜,感激与心疼在眼底翻涌,轻轻回握她的手,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:
“阿澜,辛苦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脸色骤冷——
“简寂观……”
简寂观的惨状如血潮般轰然涌回!
师门一十四口,全倒在血泊里。师父、二师兄、朝夕相处的师兄弟……个个血肉模糊。
那画面,清晰得令人心碎。
悲恸与恨意瞬间噬心,眼底温柔荡然无存。
周身气息冷得像冰,连洞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阿澜心头一紧,连忙转开话题,看向懒残道人:
“道长,这‘大梦涅槃’到底是什么毒?怎么会流到江南?简寂观与世无争,谁会用这么狠的毒对付汪京?”
懒残道人敛去笑容,神色凝重地斜倚石桌,缓缓开口:
“这毒源自西域,是罕见绝命之毒,炼制极难,毒性霸道——老夫几十年前游历西域时,也只见过一次。”
“炼它,需用西域寒石配多种剧毒草药,阴养整整三年。中毒者若无解药,便会一直沉睡,最后在梦里悄无声息地死,连挣扎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眉头紧锁:
“我隐居紫盖洞这么多年,从未远行,万万没想到,这西域奇毒竟会出现在江南,还用在你这小子身上。”
“关键是,这种毒需特殊手法才能下,寻常江湖人根本不会。”
懒残道人眸光微凝,
“而且,解这奇毒普天之下只有两种奇药,要么太白山血竭,要么就是我这紫盖洞寒潭所养‘九花龙蚝’!这下毒之人没料到你们会来这儿,更没料到会遇上我!”
“能用这种奇毒,还能驱策懂西域毒术之人,背后势力绝不简单!”
阿澜眼中寒芒一闪:
“简寂观惨案,绝不是偶然。汪京中毒,必与此事有关!”
汪京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眼底恨意如霜,一字一句在心中碾过:
此仇必报!
这时,洞外传来整齐脚步声,一道清朗嗓音响起:
“凌虚宫田虚应,奉大师兄之命,前来拜会道长,送些用度!”
阿澜眼睛一亮,起身出洞相迎。
洞外,田虚应负剑而立,身后四名弟子挑着柴米油盐与药物。
田虚应从怀中取出一只古朴樟木药匣递过:
“此乃大师兄自用药匣,内有他亲手炼制疗伤药,以及六颗‘九转紫金丹’,助汪五侠早日康复。”
阿澜郑重接过,躬身谢过,送走田虚应一行,阿澜抱着药匣快步回洞。
懒残道人瞥了眼药匣,嘴角微扬:
“薛老道教徒弟有一套。南岳四虚,名不虚传。”
三日后,辰时。
汪京再次醒来,精神好了太多,脸上也有了血色,已能勉强坐起,肩头的沉重感消散大半。
阿澜见状,忙去叫懒残道人。
走近却见老道眉头紧锁,满脸怒色。
汪京疑惑:
“道长,您今日这是……?”
懒残道人冷哼一声,扭过头去,不理不睬,仿若被人夺了珍宝。
阿澜悄悄凑到汪京耳边,压低声音笑:
“别问啦,他这是心疼九花龙蚝呢!你毒伤肺腑,每三日需一只入药,今天又到日子了,他岂会高兴?”
汪京心中一愧,忙向懒残道人深深一揖:
“道长为救我,耗费如此珍物,小子愧不敢当!日后您但有差遣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懒残道人轻叹一声,摆了摆手:
“罢了。你是阿澜带来的人,又有些骨气,一只龙蚝换你一条命,不算亏。只是这龙蚝我养了五年,日日悉心照料,没想到最后是为你备下的。”
阿澜扮了个鬼脸,打圆场:
“道长,就当积德啦!等汪京好了,让他给您买山外最好的酒,陪您喝个痛快!”
“这还差不多!”
懒残道人眼睛一亮,怒气顿消,扭头瞪向汪京,
“记住了小子,君子一言!”
汪京连忙拱手:
“驷马难追,绝不食言!”
午时用药后,汪京再度睡去。
再醒来时,已是掌灯时分。
洞内松火摇曳,暖意融融。阿澜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百合绿豆糯米粥走来,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汪京挣扎起身,惊喜地发现手臂已不麻,活动自如,抬手亦有力道,心中大喜。
“慢点喝,不够还有。”
阿澜笑着递过粥碗,眼底欣慰,
“看你恢复这速度,用不了多久便能大好了。”
汪京接过碗,低头小口啜饮。
温热的粥滑入腹中,暖意蔓延四肢,心口更是滚烫。
他知道,这几日若非阿澜日夜不离、悉心照料,自己根本撑不到现在。
喝完粥,他放下碗,目光灼灼地看着阿澜:
“阿澜,此次大难不死,全仗你、道长和凌虚宫的师兄们。这份恩情,汪京没齿难忘,此生必报!”
阿澜脸颊绯红,慌忙移开视线:
“报什么呀……你之前也救过我,咱们扯平了。以后别提‘报答’二字。”
汪京看着她泛红的侧脸,心头一动,下意识伸手想去握她的手。
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,阿澜便如受惊小鹿般猛地抽回手,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,垂着头,一言不发。
洞里瞬间静得尴尬。
只剩松火噼啪,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“咳咳!”
懒残道人的咳嗽声适时响起。
他晃悠悠走进来,似笑非笑地扫了两人一眼:
“瞧你气色不错,恢复挺快。既然醒了,老夫有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汪京连忙收敛心神:
“道长请讲。”
“那日简寂观惨案,究竟怎么回事?”
懒残道人敛去笑意,语气沉下,
“动手之人,可留下什么线索?”
阿澜连忙劝阻:
“道长,他刚醒,身子还弱,不能太激动。简寂观的事,等他好了再问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