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”
懒残道人轻声念道,目光转向一旁的汪京。
汪京看着阿澜的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他放下木棍,空手演练起剑势。
起初动作尚算流畅,可渐渐地,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每一动都似有千钧之力,宛如老牛负重,却又沉稳无比,周身气息也愈发凝实。
懒残道人见状,抚掌大笑,语气里满是惊喜:
“妙!太妙了!你竟已触碰到‘重剑无锋’之境,举一反三,悟性之高,远超我之所料,看来你已得剑法三昧!”
又过三日,恰逢九月十五,月满中天。汪京与阿澜的剑法已然大进,懒残道人将二人召至悬崖边,指着脚下翻涌的云海,问道:
“云可有剑势?”
阿澜望着云海,眼中闪烁着灵光,脱口而出:
“云卷云舒,飘忽不定,每一次舒展、每一次聚拢,皆是剑意!”
懒残道人又指向身旁的松树,目光转向汪京:
“松可有剑招?”
汪京凝望着摇曳的松枝,心神与之共鸣,沉声道:
“松枝挺拔,迎风不倒,枝叶摇曳间,藏尽天地剑招,刚劲不屈,便是剑之本色。”
懒残道人大笑出声,声音响彻悬崖,震得云海微微翻涌:
“善!万物皆可为剑师!庖丁剑法,不在剑,而在心。只要心能游刃有余,万物皆可作剑,天地皆可为敌!”
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”
话音未落,懒残道人随手折枝轻挥,无声无息,竟将丈外落叶应声斩断!
汪京与阿澜看得目瞪口呆,浑身一震——
丈外以无形剑气断叶,正是“不滞于物”的无我之境!
当夜紫盖洞口清寒无尘,万籁俱寂,只闻松涛低吟、水珠轻滴,空灵悠远。
皓月悬空如冰盘,清辉遍洒。岩石纹理清晰,宛若凝固的紫河,泛着微光。
整个世界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轻笼,清冷而圣洁。
汪京与阿澜并肩坐在洞口大石上,仰望皓月,心生敬畏与悲凉,一时无言。
片刻后,二人相视一笑,柔情满溢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阿澜轻轻开口,声音温柔,带着一丝追忆:
“你还记得,八月十五那晚,我们在襄阳城街头说的话吗?”
汪京望向阿澜,月光映得她肌肤胜雪,眼眸如星,美得动人。
他凝神回忆片刻,轻声应道:
“记得,那时我们聊生死,谈离别,我说世事无常,不知前路几何。”
阿澜会心一笑,接过话头:
“是呀,你还问我,下一个月圆之夜,我们会身在何方。”
汪京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,语气里满是感慨:
“没想到,你当时说‘或许天各一方,或许重聚某处’,竟真的言中了——今日月圆,我们当真在此重聚了。”
阿澜咯咯一笑,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狡黠:
“我那可是二选一,总有一句能中呀!”
汪京被她逗笑,笑声漾在夜色里,片刻后,他轻轻握住了阿澜那微凉却柔软细腻、惹人怜惜的手。
“阿澜,谢谢你。”
汪京的声音低沉而真挚,
“若非懒残道长相救、凌虚宫真人援手,最主要你不离不弃,我早已死于简寂观惨案,更无缘今日与你赏月谈心。”
阿澜没有抽回手,任由他握着,转头望向他,眼角含笑,语气温柔却坚定:
“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?这一月来,你救我于危难,我寻你于绝境,皆是天意。”
汪京会心一笑,目光望向夜空的明月,轻声道:
“三清在上,自有天意安排。”
阿澜眼中掠过一抹憧憬,柔声问道:
“那你说,下一个月圆之夜,我们是分别,还是继续相聚?”
汪京笑意渐敛,神色肃穆,嗓音低沉:
“这一月历经生死,恍如大梦。世事无常,可师门血仇不共戴天,我不能久留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线沉稳:
“我已痊愈,是时候离开衡山,查清简寂观惨案真相!”
阿澜心头一黯,满溢失落,却知他仇深似海、劝之无益。
沉默片刻,夜风拂动青丝,她轻声问道:
“那你,打算去哪里?”
汪京目光望向远方,眼神锐利如剑,一字一句道:
“我意再探简寂观。”
“简寂观?!”阿澜猛地站起身,满脸紧张,
“那里太过危险,凶手至今逍遥法外,你再回去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汪京也缓缓站起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安抚道:
“我理不清惨案头绪,想重回简寂观寻找线索,何况师父与二师兄他们的遗骨还在观中……”
汪京嗓音哽咽,眼眶微红,师门惨死的景象如在眼前。
阿澜紧握住他颤抖的手,眼神坚定:
“我陪你去!简寂观凶险,我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!”
汪京浑身一震,惊讶之余满是欣喜,哽咽着道:
“阿澜,谢谢你……”
三字藏尽感激与柔情,月光下,两颗饱经磨难的心愈发贴近。
阿澜轻轻摇头,神色变得凝重:
“不过,我们此去,只能暗探,不可明访,万万不可打草惊蛇,否则,只会得不偿失。”
汪京用力点头:
“我明白,一切都听你的。”
夜渐深,明月中天,清冷月光洒下,映出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月光下的紫盖洞口,二人默默许下同赴险境、共探真相的誓言,山风携着松林清香,吹散了夜色寒凉。
翌日清晨,汪京与阿澜前往凌虚宫拜会衡山四虚,返回紫盖洞,准备拜别懒残道人后,便启程前往简寂观。
二人返回紫盖洞,洞内却空无一人,几声“道长”唤出,全无回音。
汪京与阿澜对视一眼便知——
懒残道人不喜离愁,早已出洞云游,不愿当面道别。
汪京忽见榻上横着一柄旧剑,古朴而精致。他拔剑出鞘,剑身铮然清鸣,剑光耀眼夺目,剑刃锋利无比,上刻“衡山小泉淬剑”六字。
长剑之下,压着一块竹板,竹板上的字迹极为潦草,却苍劲有力,依稀可辨:
吾归君当远,
且赠游刃剑。
大愿得酬后,
携酒再言欢。
阿澜轻声念完诗句,眼中泛起动容之色:
“原来这剑是道长所赠,此剑随他入道称‘万钧’、悟道名‘游刃’、证道改‘归真’,赠你便是对你寄予厚望。”
汪京握紧长剑,心中感动不已,声音有些哽咽:
“道长超然物外,赠我宝剑,却又不愿让我承他之情,这般心意,汪京何以为报?”
阿澜狡黠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:
“不必愧疚,这宝剑于懒残道长而言不过身外之物。他既言待你大愿得偿,携酒相聚,届时陪他畅饮几杯,便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汪京缓缓点头,眼中闪过一抹坚定:
“你说得对。万人敌、无我境皆非我所求,我只求凭此剑报师门血仇、护想护之人,从今往后,此剑便名‘游刃’!”
说罢,他环顾紫盖洞,目光锁定一块平整石壁,握紧游刃剑,剑尖行云流水般划过,火星四溅间,二十个苍劲大字赫然显现——
乃是他致懒残道人的答诗:
仙药疗病骨,
游刃淬江湖。
风波平万里,
对月竹千斛。
写完,汪京收剑而立,目光望向洞外,眼神坚定。
他知道,一场新的征程,即将开始。
简寂观的真相,师门的血仇,他终将一一揭开,一一清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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