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。”
汪京轻轻摇头,眼中闪过一抹坚毅,
“师门之仇,是我心中刺。早晚都要面对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苍凉。
仿佛一瞬间,便回到了那一天——
宗圣论道夺魁时的意气,天长夜宴剑舞时的潇洒,犹在眼前。
可转眼间,师门覆灭,一十四口惨死,二师兄双腿俱废,师父冰冷的遗体……他却无能为力。
那种彻骨的无力,再次席卷而来。
他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说出简寂观血案的全过程。
自论道归来,目睹师门惨状,再至带伤逃亡……每句话都浸透着撕心裂肺之痛。
讲到师兄弟们相送的不舍、二师兄临死前的嘱托、师父冰冷的遗体时,他终于忍不住,热泪盈眶,泣不成声。
懒残道人静静地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等汪京说完,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
“听你所言,动手之人……并非寻常武林人士。”
“不是武林人士?”
汪京与阿澜同时惊问。
“大概率是军伍出身。”
懒残道人捻须沉吟片刻,
“你想,那些人训练有素,兵器统一,行事狠辣且忠心护主——这般章法,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有。放眼武林,能轻易踏平简寂观者,屈指可数!”
“军伍之人?”
汪京喃喃自语,脸上满是不解之色,
“可简寂观与世无争,从未与军伍结怨,他们为何要赶尽杀绝?”
“他们动手时,可曾翻找过什么东西?”
懒残道人忽然问,
“观内,是否被翻得底朝天?”
汪京闭眼回忆,良久,缓缓摇头:
“没有……他们什么都没找,就像单纯为了杀人。”
“这倒奇了。”
懒残道人面露疑色,
“血洗门派却不夺宝,只为杀人……背后定有隐情!”
忽然,汪京眼中一亮,猛地睁眼:
“我想起来了!那日赭衣头领说过一句话——‘简寂观果然不同凡响,一个卜谦带着几个虾兵蟹将,竟坏我七十二位曳落河性命’!”
“曳落河?”
懒残道人眼中闪过诧异,沉思片刻,缓缓摇头,
“未曾听闻。此非中土称谓,倒似胡人叫法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沉重:
“你所中之毒乃西域奇毒,如今又冒出这不明来历‘曳落河’……此事,定与胡人胡将有关!”
“你师父皇甫观主,早年闯荡江湖,足迹遍及塞北江南,还曾助边关将士对抗异族侵扰。”
懒残道人补充道,
“说不定,是他当年在边关得罪了某股势力。这些人隔了多年,特意越山跨水来寻仇!只是……他们如此处心积虑,实在蹊跷。”
汪京心头一沉,眉峰紧蹙,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剑柄。
师父早年事迹,他知之甚少。
若真如道长所说,那师门之仇,就更难报了——
西域势力神秘而庞大,背后不知牵扯多少隐情。想查明真相,难如登天!
“对了道长,”
汪京忽然想起一事,
“那日在襄阳水星台,您为何让我们速回师门?难道……您早知师门会遭难?”
“我怎会知晓。”
懒残道人摇头,
“那日我沿汉水南下,在襄阳渡口遇见一个来自庐山之人,神色焦急,说师门有急事,要去长安寻师兄。后来听到你们自报是简寂观,便随口提醒了一句。没想到……还是晚了一步。”
汪京沉默。
心中疑团越来越重。
他忽然想起——简寂观共有二十一口人。除去在外的庐山六剑,还有往来不定挂单道人,此次遇害一十四口,还差一人:
陆吾!
那日他只顾悲痛逃亡,竟忘了陆吾!
此人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……太过可疑!
“难道,那日在襄阳渡口之人,就是陆吾?”
汪京喃喃,
“可他为何要去长安?师门惨案尚未发生,他为何提前离开?”
一个个疑团如毒蛇般缠绕心头,让他心焦如焚,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拳头攥紧,眼底闪过决绝:
无论多难,无论背后是谁——此仇必报!
“报仇不急。”
懒残道人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温和而坚定,
“你如今伤势未愈,当好生静养。等身体彻底恢复,再追查线索,方能事半功倍。若心急气躁,不仅不利恢复,还可能误了大事!”
汪京缓缓点头。
他知道,道长说得对。
现在的他,唯有养好身子,才有能力报仇,才不负师父与师兄弟们的期望。
时光匆匆,转眼已至九月初九。
在阿澜悉心照料、懒残道人针灸用药、凌虚宫师兄们相助下,汪京恢复极快,已能下床踱步,甚至演练几式基础剑招。身形亦渐复往日挺拔。
凌虚宫的田虚应,也常来探望,送药送食,照料周到。
这日清晨,晨曦微露,透过天窗洒进洞内,泛起细碎金光。
阿澜整理好衣袍,对汪京道:
“我今日上山拜会邓师兄他们,一来致谢,二来再讨些丹药帮你巩固。午时前必回,你莫乱动,更不可妄动内力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汪京点头,目光温柔地追着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洞口,才缓缓收回。
“嘿,人都走远了,还瞧呢!”
懒残道人的调侃声传来,
“这细娘子对你如此上心,你可得好好待她,莫负了人家!”
汪京脸颊一红,连忙低头,嘴角却忍不住扬起。
阿澜走后,汪京坐在石榻上,享受洞中宁静。
一束阳光洒在他身上,温暖舒适。
这时,懒残道人拿着针灸器具走来。
“今日再给你针灸一次,巩固药效,顺便疏通经脉,助你早日恢复功力。”
汪京点头坐好,闭上双眼。
懒残道人手法娴熟,每一针都精准落穴,力道恰到好处。
一股温热暖流自针尖涌入,沿经脉蔓延,四肢百骸皆感暖意,连日疲惫顿时消散大半。
“若非她日夜守着你,喂药擦身,不离不弃,你根本撑不到今日。”
汪京重重点头:
“道长所言极是。阿澜之恩,我没齿难忘。日后定护她周全,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懒残道人敛了笑意,语气郑重起来:
“你能绝境逢生,也是造化。这段时日,你在紫盖洞静养,日观日出日落,夜听山间松涛,远离尘嚣……可有所悟?”
汪京沉思片刻,缓缓抬眸,眼中透出通透与坚定之色:
“昔日我以为,剑需凌厉,人需快意,如此方能守护一切。但经此一劫,方知人生如四季流转,有起有伏。执念太深,反易失本心——胜负也好,恩怨也罢,执着太过,便会看不清前路。”
“不错不错!”
懒残道人抚须点头,眼中满是赞许,
“你能有此悟,实属不易。但尘世道理,远不止于此。剑法一道,亦如人生——你可知剑法有几重境界?”
汪京眼中闪过求知的光,连忙拱手:
“愿闻其详,请道长指点。”
“剑法第一重,万人敌。”
懒残道人缓缓开口,语气肃然,
“此境以力破巧,招式凌厉,追求绝对杀伤。终生执着胜负,沉迷蛮力——这只是剑法‘技’的极致,亦是最基础的境界。”
他继而道:
“如今武林中,大多人终其一生困于此境,穷尽心力提升杀伤,却不知这不过是入门罢了,难成大器。”
“万人敌……竟只是初境?”
汪京满脸震惊,
“那第二重境界是什么?有何玄妙?”
“第二重,游刃剑。”
懒残道人语气放缓,带着悠远之意,
“此境超脱蛮力,以巧胜力,阴阳转化,以柔克刚,讲究四两拨千斤。习剑之人不再拘泥于单一招式的杀伤,转而掌控全局,借力打力,顺势而为——从‘技’升华至‘势’的领悟。”
汪京瞬间顿悟,眼中亮起:
“以巧胜力……借力打力……难怪那日我面对敌首,明明近在咫尺,却始终无法逼近,反被他牵制。原来是我太过执着蛮力,不懂顺势而为!”
“正是。你大师兄裴旻,曾以凌厉杀人剑震动江湖。然其剑法虽强,却未能在战场上完全护主。直至他从尊师处学得救人剑法,领悟以巧胜力之精髓,剑术方臻新境。”
汪京忆起大师兄壮举,心潮澎湃。再念及师父与师兄弟们惨状,眼中不禁黯然:
“只可惜……师父再也不能指点我剑道了。”
“逝者已矣,生者当勉。”
懒残道人轻叹劝慰,
“皇甫观主毕生痴迷剑道,最大心愿便是简寂观剑道得以延续。你若能精研剑道,手刃仇寇,护得亲友周全——便是对他最好告慰。”
汪京眼中的黯然悄然褪去,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。他紧握剑鞘,语气郑重道:
“弟子铭记道长教诲!定潜心修炼,早日悟透剑道,查明真相,报仇雪恨——不负师父厚望,亦不负您与阿澜之助!”
懒残道人接着道:“游刃剑从术转向对势之领悟,但仍需借力打力,执着技法,无法脱离剑术框架。“
汪京奇道:“难道游刃剑尚不是最高境界?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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