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解毒祖孙逢
阿澜踉跄着上前,声音颤:“您……您究竟是我阿耶什么人?”
懒残道人一改邋遢模样,抱臂而立,语气肃然:
“同族同宗,论辈分,我是他九叔!”
“九、叔、公?!”
阿澜惊得倒退半步,童年记忆如潮水翻涌——
竹榻上,阿娘讲的故事她听了无数遍:
十六岁那年,阿娘来衡山寻在凌虚宫学艺的舅父,在湘江边一眼看中了刚中举的阿耶。
才子佳人,一眼定终身。
阿耶竟抛了到手的功名,顶着全族反对硬要娶阿娘。
家里将他关进祠堂,想断了他的念头,谁料阿娘性子刚烈,半夜破门撬锁,直接将他抢走。
私奔三年,直到抱着襁褓里的她回府,祖父祖母见了粉雕玉琢的孙女才软了心,终是认了这门亲。
后来舅父、阿娘和阿耶常带她去凌虚宫走动,与衡山四虚也算相熟。
阿耶提过,族里有位堂叔行事不羁,早年出家做了道士,唯独与他最投契。
只是她从未见过。
万万没想到,走投无路逃到这紫盖洞,撞上的竟是传说中的堂叔公!
又惊又喜,百感交集。阿澜当即敛衽屈膝,恭恭敬敬磕了个头:
“九叔公在上,孙女儿阿澜给您磕头了!”
懒残道人大笑,以破袖抹了把脸:
“对喽!不愧是阁云女儿,性子跟她当年一样,半点不扭捏!”
阿澜抬眼,眸中闪过一丝狡黠:
“九叔公,您当年出家,该不会也是为了哪家姑娘赌气而跑出来吧?”
“呸呸呸!细娘子口无遮拦!”
懒残道人忙不迭摆手,
“我自幼崇尚自然,家族桎梏、儿女情长岂能绊我求仙之路?不过你阿耶这脾气,倒跟我有几分像!”
阿澜强忍笑意:
“嗯,虽说目的不同,却都不愿被束缚!”
话音刚落,她目光落在石榻上,笑意骤然褪尽:
“九叔公,快救救他!他中毒已深,气息都快断了,还有救吗?”
懒残道人收起笑容,走到榻边搭脉,眉头越皱越紧:
“这小子如何中了毒?从头说来!”
阿澜不敢怠慢,将简寂观惨祸、毒蒺藜、一路颠沛送至此处种种细节,原原本本道出。
懒残道人听罢,缓缓点头:
“面色如常却气息微弱、吐纳艰难……这是西域奇毒‘大梦涅槃’。”
“大梦涅槃?”
阿澜茫然,随即急道,
“既是西域之毒,怎会流落江南?九叔公既认得,定能救他,对不对?”
“放心,死不了!”
懒残道人拍胸脯,语气笃定,
“此毒阴寒入髓,寻常解药触之即化,唯‘以奇克奇’可破。”
“须用九花龙蚝配凌虚宫九转紫金丹,再辅以我秘制‘寒髓温养法’。九花龙蚝解阴毒、补元气,紫金丹温阳固脉,可这两味药一凉一温,若调和不当,药性相冲,经脉恐将炸裂,便是神仙也难相救!”
阿澜眼中燃起希望:
“寒髓温养法是什么?”
“急甚么?”
懒残道人促狭瞥她,
“细娘子,这后生究竟是你甚么人?值得你如此拼命?”
阿澜脸颊绯红,羞恼地瞪他:
“九叔公!您还取笑于我!救人要紧,若误了时辰,他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?”
“哈哈哈,逗你呢。”
懒残道人摆手,正色道,
“九花龙蚝生于溶洞寒潭石缝,须吸足午时日光的纯阳之气,方能褪去寒性,显其药效,故须待明日午时采撷。”
“此外,我还得连夜备好温养草药——非寻常草药可比,乃是我在紫盖洞岩壁特培的赤纹苔与温络草。这两味相生相克,捣成泥后借其黏性,方能锁住药气不散。”
“陶制药炉须裹以洞内钟乳石粉,外燃柏叶火,内保药汁恒温,方可炼出‘温寒相济’的药汽。此乃寒髓温养法根基,一步错不得!”
阿澜心急如焚,却知急不来,咬唇应道:
“好,我等!只要他能醒,三五日也等!九叔公可需帮手?我打下手!”
“不必,你守好他,莫让洞内阴寒再侵体即可。”
懒残道人摆手朝洞深处去。
不多时,他抱来旧木盒,内铺干艾草,置几包赤纹苔、温络草,一只裹着厚钟乳石粉的陶制药炉,一柄青石研磨杵,还有一柄暗沉银勺——
竟是西域寒银所制,专取九花龙蚝,保药性不被外气所侵。
阿澜忽想起要紧事,急拉他衣袖:
“对了九叔公,待他醒后,万莫说出我真实来历!只当与你偶然相遇、顺手相救,拜托了!”
“小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?”
懒残道人诧异地打量她几眼,虽疑惑却未多问,无奈摆手,
“罢了,应你便是。往后也别叫九叔公,免这小子起疑。我烦那些虚礼,直呼懒残道人即可!”
“好嘞!懒残道人!”
阿澜破涕为笑。
这一夜,懒残道人未合眼。洞角支起药炉,点燃干柏叶。
淡黄炉火燃起,却被钟乳石粉阻去大半热气,炉温恒稳,恰保药性。他将赤纹苔与温络草混捣,青石杵狠狠落下,直至成黏腻青黑药泥。
反复调试炉火,时以银勺舀起轻嗅,待药泥泛起淡淡辛香,方满意点头——
此泥锁药汽、通经脉,方能引后续药汽精准渗入汪京经脉,直达毒源。
阿澜寸步不离守榻边。
松火摇曳映她憔悴面容,眼底血丝密布,却一夜未眠,死死盯着汪京脸庞,满心期盼。
翌日午时,阳光透过溶洞天窗倾泻而下,炽亮灼目,驱散洞内阴湿。
懒残道人不敢耽搁,快步至洞壁寒潭边。潭面泛淡淡白雾,触手冰寒刺骨。
他取出西域寒银勺,小心翼翼探入潭底石缝,动作轻缓,生怕惊扰。
不多时,舀出一只奇贝——
正是九花龙蚝。
壳身布满九色花纹,阳光下熠熠生辉,覆一层淡金绒,触之柔软。刚入银勺,勺壁便凝薄薄白霜,寒性之烈可想而知。
懒残道人快步回榻边,青石上摆好研磨器具,挪来药炉。
此时炉内药泥已煨得温热,散发奇异辛香。淡黄炉火稳跳,钟乳石粉裹的炉壁泛出微凉光泽,内外温差下,药汽愈浓,却被牢牢锁在炉内。
阿澜凑上前,紧盯着九花龙蚝与药炉,声颤:
“时辰到了,可开始了吗?”
“时辰到了!”
懒残道人沉声应道,不再耽搁,将九花龙蚝放入研磨钵,又取一粒九转紫金丹,指尖轻捻成粉,一同倒入。
“记住,九花龙蚝须研磨至无半分颗粒,且只能顺一个方向碾。稍有偏差便破坏解毒活性,纵配紫金丹也解不了毒!”
他边说边落杵。青石杵与钵碰撞,发出沉闷“咚咚”声,每一下力道均匀、节奏平稳。
不多时,两药彻底融合,成莹润淡金粉末,透出奇异清香,如凝露清洌,闻之神清气爽。
阿澜看得心惊,轻喃:
“竟有这么多讲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