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士介绍完便先回酒楼,四人又在台边徘徊良久。
夕阳渐沉,光影在砖石间流转,水文刻度与星宿轨迹于明暗交界处诡谲交织,似郭璞跨越四百年的谶语,仍在低语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呱——呱——!”
一阵刺耳的鸣叫骤然炸响!
一群乌鸦从檐角惊飞而起,黑翅划破残阳,搅得暮色动荡。
众人吓了一跳。
皇甫月下意识抓紧汪京胳膊,指尖微颤。
天色骤然阴沉,风卷云气掠过台顶,凉意顿生。
兴致索然,四人缓缓走下高台。
刚到台基,便见老槐树下坐着一位老道。
闭目独坐,兀自唱歌。
声音不高,却穿透晚风,字字清晰:
兀然无事坐,何曾有人唤。
向外觅功夫,总是痴顽汉。
饥来即吃饭,睡来即卧瞑。
愚人笑我,智乃知焉。
要去即去,要住即住。……
调子抑扬,嗓音却沙哑难听。
老道一身打满补丁的衲衣,赤脚,身旁一支竹木拐杖,面前摆着旧签筒——方才他们登台时,竟未留意。
歌声忽停。
纳衣老道缓缓睁眼。
眸子浑浊却清明,扫过四人:
“几位道友,眉间带惊惶烦乱,想必心有困惑。不妨在贫道这儿求一签,或可解几分疑难。”
四人方才被乌鸦惊扰,心神不宁,听老道一说,倒也想求个心安,便依次上前。
左手握签筒,轻摇三周,待竹签落下,拾起收好。
四人求罢,老道将竹签排成井字,盯着看了许久,又闭目掐诀,默默推算。
趁这工夫,四人低头看各自签文——
汪京:惊雷破蛰龙腾夜,剑沉桃潭月敛锋,瓮底春冰收北斗,江湖雨过数残鸿。
皇甫月:孤鸿掠影入深巷,血染玉箫剑凝霜,满树凋零终一叶,寒江不见旧时妆。
唐小川:红尘戏浪慕秋台,埋剑煮酒淘金财,长安灯火惊鸿过,犹怕广陵浣纱来。
阿澜:苍山负雪剑凌风,青衣残刃叩京城,烟雨初晴收剑气,桃花渡尽始逢春。
……
约莫半盏茶后,老道睁眼。
目光缓缓扫过四人,先微微摇头,继而轻轻点头,神色莫测。
唐小川性急如火,叉手问道:
“道长,晚辈唐小川,斗胆问一句——这签文到底啥意思?”
老道只微微一笑:
“不可说,不可说。”
众人一怔。
皇甫月皱眉要再问,老道却先开口:
“命数已定,前程未卜。签文深意,不必急于此刻知晓,往后自会验证。诸位,多珍重吧。”
说罢将竹签分别递还,收拾签筒起身。
刚走两步,却忽然回头,目光落在四人身上:
“四位……可是师出庐山?”
阿澜摆手:“除了我,他们三位都是庐山弟子。”
老道目光转向阿澜,上下打量。
当视线落至她腰间残刀时,眼中倏地掠过一抹讶色。
汪京觉其言语蹊跷,拱手问道:
“道长特意提及庐山,莫非有什么说法?”
老道收回目光,语气郑重:
“近日秋雨将至,前路恐有变数。你们若要回庐山,切勿耽搁,速回师门为好!”
“速回师门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老道不再答话,拖着一跛一跛的步子,沿石板路缓缓离去。
汪京心疑,快步追上:
“道长且慢!不知欲往何处?”
老道回首,脸上浮起一抹缥缈笑意:
“山重水长,江湖路远,今日一别,后会有期。”
说罢转身,扬长而去。
晚风渐起,竟将他哼唱的歌谣一字一句送了过来:
身披一破衲,脚著娘生裤。
若欲度众生,无过且自度。
世事悠悠,不如山丘。
青松蔽日,碧涧长流。
山云当幕,夜月为钩。
不朝天子,岂羡王侯?
生死无虑,更复何忧。
兀然无事坐,春来草自青。
……
歌声清越,字句清晰,连停顿都分毫不差。
汪京心头一凛——
这是上乘的内功传音之法!
待歌声渐歇,唐小川挠了挠头,说道:
“这老道说话没头没脑,唱的歌也听不懂,古怪得很!”
皇甫月也皱眉:
“五师兄,他神神道道的,又是‘速回师门’,又是唱些莫名之词,到底什么意思?”
汪京望着老道消失的方向,神色凝重:
“此人内功深厚,定是江湖高人。只是来历不明,那句‘速回师门’不知是叮嘱还是警示……不过我们出山已两月余,大师兄本就嘱咐早日回观复命,如今长安风波已过,确实该回去了。”
“那签文呢?”皇甫月追问,“道长既留签文,总该有寓意吧?”
汪京低头看着竹签上“惊雷破蛰龙腾夜”的字迹,沉吟良久,摇头:
“签文晦涩难解,似藏变数,我暂未参透。”
“我这签也看不懂,”唐小川凑过来笑道,“但‘埋剑煮酒淘金财’这句,是不是说我以后能发大财?”
皇甫月白他一眼:“哦?唐大财主?”
唐小川嘿嘿直笑。
她又转向阿澜:“阿澜姊姊,你这签文‘苍山负雪剑凌风’,像有故事,能琢磨出意思吗?”
阿澜指尖轻抚竹签,余光瞟向汪京,嘴角噙着浅笑,未答。
“这有何难!”唐小川抢着说道,“‘青衣残刃叩京城’,分明是说阿澜姊姊青衣残刀,在长安行刺报仇!老道能说中这事,确实不简单!”
汪京听着,目光落在阿澜签文上。
看到“桃花渡尽始逢春”时,心头忽然一动——
家乡桃花潭边的渡口,就叫“桃花渡”。
是巧合,还是……
他望向阿澜笑意盈盈的侧脸,一时思绪纷杂。
……
夜色渐浓,襄阳华灯初上。
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,头顶圆月被薄云遮掩,只透出几缕淡华,忽明忽暗。
唐小川和皇甫月走在前头,还在争论签文,偶尔传来笑闹声。
汪京与阿澜跟在后面,脚步缓。
时而抬头望月,时而低头沉思,目光不经意间相撞,便相视一笑,无需多言。
汪京忽然轻叹:
“上月中元节,我乘船夜泊洛水边,见两岸百姓焚纸祭奠逝者。南华真人言‘死生为昼夜’,想来人事代谢,亦如月盈月亏、昼夜更迭,自有天定。”
阿澜眼中掠过怅然,又化暖意:
“一月前,人们还在悼念别离;一月后,又在期盼团聚。这一月于旁人或为寻常,于我却是阴阳之隔——若非得遇诸君,吾早已魂归九泉,更遑论此夜月圆,与君同游襄阳矣。”
“是啊,”汪京轻声,“只是不知下个月圆,我们又在何方?”
阿澜转头看他,眼底狡黠:
“江湖路遥,世事无常。或天各一方,或他日重逢。孰能预料?”
……
夜色未褪,寅时初刻。
师门是否真有变故?
老道是何来历?
汪京脑海中反复翻腾着昨日老道那句“速回师门”的警告,还有那四支难明的签文。
一夜无眠,汪京索性起身,换上素灰短衫,束紧玄色布带,推门走了出去。
动作极轻,生怕惊醒一旁熟睡的唐小川。
那小子正蜷着身子,嘴角挂涎,鼾声震天,对师兄的烦忧浑然不觉。
秋雨初霁,云层间漏下几缕淡光,东方天际泛起浅青色。
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腥香,混杂着汉水潮湿的水汽,清爽非常,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沉郁。
待到返身回房时,正遇到皇甫月匆匆下楼,唐小着惺忪睡眼,头发乱如鸡窝,跟在后面。
皇甫月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,目光却越过汪京肩头往后望——见身后空无一人,她脸上的喜色顿时淡了下去,急忙问道:
“五师兄,你没和阿澜姊姊一起?”
汪京愣了一下,下意识摇头:“没有。怎么了?她不在房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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