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京携着黑脸汉子在空中急速旋身,如陀螺般飞出三丈远,稳稳落在东市巷墙之上!
足尖轻点墙面,身形再度跃起,沿着巷墙屋檐,如飞燕般疾速向南掠去。
几个起落,消失在夜色中。
杨扈躺在地上,见黑脸汉子被救走,气得双目赤红,挣扎嘶吼:
“追!快追!不能让他们跑了!谁能抓住,重重有赏!”
护卫们不敢违抗,硬着头皮吵嚷追下。
可刚跑出没几步,就听得“乒乒乓乓”几声脆响,紧接着一连串哀号——
数块瓦片从屋顶飞落,精准砸在他们头上、肩上,打得头破血流,纷纷倒地。
自然是皇甫月与唐小川的手笔。
两人见汪京带人离去,当即飞身上墙,抓起屋顶瓦片,居高临下投掷,阻拦护卫追击。
见护卫们个个头破血流,再也追不上来,两人相视一眼,立刻转身,沿汪京方向飞速尾随。
汪京携着黑脸汉子,一路疾驰,不敢停留。
约莫一炷香工夫,抵达城南一处荒芜破败的坊院。
这里地处长安城郊,偏僻荒凉,早已无人居住。坊内建筑年久失修,墙体斑驳,屋顶漏风,四周杂草丛生,蛛网遍布,连月光都被杂草遮挡,一派荒芜死寂。
也正因如此,此处成了暂时躲避追踪的绝佳之地。
汪京轻轻将黑脸汉子平放在地上,借着清冷月光,俯身细细查看伤势——
气息如游丝般微弱,嘴唇泛着青紫之色。
左肩伤口已被鲜血浸透,难辨颜色。
显然,毒性已深入体内,蔓延极快。
汪京眉头紧蹙,不敢有丝毫耽搁,当即出手,指尖如电般疾点在黑脸汉子肩头几处要穴,封住血脉,阻止毒性进一步扩散。
随后从怀中掏出小巧白玉药瓶,拨开塞子,倒出一粒散发淡淡清香的药丸——
玄都观疗伤解毒圣药。
寻常剧毒,一粒便能缓解。
可面对这不知名的七绝针之毒,他也没有十足把握。
小心翼翼将药丸喂进黑脸汉子口中,又运起自身内力,掌心贴着他后背,缓缓将温热真气输入体内,一点点压制剧毒蔓延。
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。
汪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——
输送内力极其耗费心神。
可他不敢停下。
一旦停下,黑脸汉子便再也没有生机。
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时间。
黑脸汉子脸色才稍稍好转,嘴唇紫色淡了几分,气息平稳些许,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虚弱地望着汪京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可声音含糊不清,刚吐出几个字,便眼前一黑,再度昏睡过去。
汪京轻轻撕开他肩上少许衣襟。
只见伤口肿胀高耸,那枚淬毒梅花针竟已完全没入肉中,根本无法取出。
他眉头皱得更紧——
毒针不取出,毒性终究无法彻底清除。
就算有玄都观圣药,也只能暂时保住性命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皇甫月与唐小川匆匆赶来。
见汪京安然无恙,只是脸色苍白,两人这才松口气。
唐小川喘着粗气跑到汪京身边,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:
“五师兄,你没事吧?还有——这黑脸汉子到底是谁?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,出手救他?”
汪京缓缓收回内力,擦了擦额角冷汗,沉声:
“我也不知他底细,只知此前在鸣犊岭听泉酒肆,与他有过一面之缘;今日在花萼相辉楼外广场,也是他接住了失足坠落浣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黑脸汉子脸上,语气郑重:
“且不论他身份,也不论他行刺杨国忠缘由,单说他敢在长安城内单人单刀行刺这祸乱朝纲奸相……”
“这份胆识与气魄,便值得我汪京出手相救!”
皇甫月蹲下身,仔细观察黑脸汉子状况,面露忧色,语气凝重:
“这毒性甚是古怪,霸道异常。寻常解毒丹,恐怕根本无用。五师兄,你可知他所中的,是何种毒?”
汪京缓缓摇头:
“我从未见过这种毒。好在,我方才以内力暂且压制住毒性,他暂无性命之虞。
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:
“但玄都观,我们是万万回不得了——杨国忠吃了这般大亏,定会四处搜捕。玄都观人多眼杂,极易暴露行踪,亦会为玄都观招来祸端。”
一字一顿,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:
“当此之时,长安城内外,唯有一处或可救他性命,亦唯有那里能暂庇我们三人。”
皇甫月与唐小川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:
“何处?”
月光透过破败屋顶,洒在汪京脸上。
映得他眼神坚定,语气铿锵:
“张府。”
子丑之交。
秋雨如丝,缠绕着长安城的光福坊。
檐角铜铃在雨雾中叮咚轻响,衬得夜色愈发沉寂。
汪京背着个黑脸汉子踏进院门,身后跟着皇甫月、唐小川。三人分三路绕行,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张府汇合。
“张兄!”汪京声音急促。
张志和转身,初见三人时脸上带喜,可目光落到汪京背上那人的瞬间,表情凝固。
汉子左肩渗着紫黑色毒血,连汪京衣袂都被浸得发黑。
“快,进屋!”
众人将人安置在榻上。张志和凑近细看,倒吸凉气:“这不是鸣犊岭那黑衣少年吗?”
两个时辰前,还在花萼楼共饮新丰酒,怎么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?
指尖搭脉,查看伤口,张志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此毒诡谲,我难辨其源。”他沉吟片刻,
“不过——太医署王冰王医监精研《素问》,擅解寒毒,与太子府熟络,或可请来。”
“王医监今在何处?”汪京急问。
“该在太医署当值。今夜弛禁,我即刻修书!”
张志和提笔疾书,墨迹未干便唤来家仆渔僮:
“这是太子所赠,与王医监相熟。”
又看向唐小川,“唐七侠,劳烦你驾快马同去,防途中有失。”
唐小川叉手应道:“义不容辞!”
二人匆匆离去。
待他们走远,张志和才问:
“汪兄,何时何地遇见此人?”
汪京将跟踪刺杀、救人的经过细说。
张志和听完蹙眉:
“与杨国忠结下这等冤仇……此人胆识,称得上真英雄!”
忽又轻叹,“可如今庙堂朽蠹,这般逞匹夫之勇,无异以卵击石。”
“你们男儿尽说家国大事!”
皇甫月秀眉紧蹙,
“眼下当务之急是救人!毒针还在体内,伤口由紫转乌,再耽搁神仙也难救!”
张志和连忙拱手:“皇甫女侠所言极是。”
汪京面露踌躇:“毒针凶险,若贸然取出,恐让毒性扩散更快。”
“顾不上了!”
张志和咬牙,“若不取出,毒素侵蚀脏腑,后果更糟。”
三人对视点头。
汪京伸手去撕那汉子左襟,手指触到衣领却觉不对——这人虽脸涂炭黑,颈部肌肤却白如雪。
他心中讶异,右掌按向对方,触手却是一片柔软。
全然没有习武之人的结实肌肉。
汪京心头咯噔,猛地低头看向那“汉子”,瞬间满脸通红,耳根烧了起来!
“汪兄,怎么了?”张志和疑惑。
“张……张兄,这……这哪里是什么汉子,”
汪京结结巴巴,“分明是个女子!”
一言既出,满室皆惊。
皇甫月最先反应,取巾帕蘸水擦拭那“汉子”脸颊——黑色涂料连带假胡子一点点被揩去。
换了三盆水,一张标致少女面容显露。
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虽因中毒面色发乌,却难掩清丽。
“原来是个小娘子!”
皇甫月打趣,“怪不得五师兄如此上心,原来是英雄救美!”
张志和忍俊不禁:“这么一来,这娘子名节,怕是与汪兄脱不了干系咯!”
汪京耳根发烫,强压窘迫沉声道:“救人要紧,先取毒针!”
丑末,张府。
马蹄声近,渔僮与唐小川将王冰接至府中。
王冰年过不惑,宽额圆颌,眉宇沉稳。
他捋了捋短须,声音温和:“三郎莫急,渔僮硬是把我从周公梦里唤了回来!”
众人簇拥他行至内室。
榻上娘子面色乌青,嘴唇紫黑,气息微弱。
王冰俯身搭脉,神色凝重。又翻开眼皮细看,直起身问:“毒针是否已取?”
“已取!”汪京连忙应声。
王冰点头:“此毒凶险,针上之毒早已浸入血脉,取或不取,并无太大关联。”
汪京与皇甫月皆是一愣。
王冰不再多言,取银针刺入娘子穴位。
那娘子身子微颤,依旧昏迷。
“此毒罕见,主毒应为‘剑南毒巴’,混了‘雪山蟾酥’寒毒,已深入骨髓。”王冰解释,“毒素已扩散。”
“可有解救之法?”汪京急问。
“办法倒有,需分三步——先急法排毒,再缓策扶正,最后调理。”
王冰沉吟,“当务之急,是先压住寒毒,再疏导血脉。”
他吩咐取清水与食盐,勒住伤口两端,银刀消毒后纵切,指腹挤压,紫黑毒血渗出。
盐水擦拭伤口——既能清洁,又能暂阻毒血扩散。
随后用拔火罐吸出黑血,反复数次,直到血色渐淡。
三棱银针刺探穴位,血珠渗出,起初紫黑,渐渐暗红。
操作持续两刻钟,伤口血色终于趋近殷红。
王冰停手,取铜烙铁烘烤至通红,在伤口表面一烫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