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。
兴庆宫的喧嚣,散了。
圣人酩酊大醉,被高力士躬身搀着,踉踉跄跄跟在杨贵妃身后,消失在寝宫方向。
亲王、大臣鱼贯退场——张志和随广平王先走,李晔、侯少微与独孤兄弟各自散去。
梨园子弟奏完最后一曲,抱着乐器踩着碎月匆匆离去。
前一刻还冠盖云集、鼓乐喧天的大殿,转眼只剩空荡廊柱。
广场上攒动的人潮,如退潮般悄无声息漫回街巷。
繁华聚时,烈火烹油;离散时分,寒灯灭影。
人生如此,江湖如此。
那高高在上的庙堂,又能例外几分?
花萼相辉楼下,杨国忠回府的仪仗,动了。
那阵仗,真可谓黄龙掠境!
金辇玉毂碾过金光门大街的青石板,铿锵声震得地面微颤。婢女列队于前,环佩玎珰,宛若珠帘垂幕。
护卫身披重甲,长槊横持映出凛凛寒光;家臣朱紫如云,簇拥两侧,蔽住了半条长街。
最扎眼的是中央六驾并驱的香车——金丝楠木车身嵌满南海明珠,夜里泛着莹润光泽。
沉香帷幔下垂着西域璎珞,风一吹,丝竹小调混着脂粉香风,能飘出半条街。
仆从持节捧印,队伍迤逦半里。
沿途百姓屏息贴墙,整条大街只剩马蹄碎响、锦旗猎猎,还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、属于当朝右相的张扬。
直到内侍再三上前掩门催促,汪京三人才慢悠悠下楼。
夜色浓得像浸透墨的纱幔,沉沉压在长安城的屋顶上。
兴庆宫外檐角,铜铃被晚风拨得轻摇,脆响如金铁交鸣,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。
出宫门,汪京转头,语气急促:
“亥时三刻。阿皎、小七,你们先回玄都观。我去会个人,去去就回。”
皇甫月当即噘嘴:
“五师兄骗人!大师兄临走前明明吩咐,要你好生照看我们。今夜弛禁,这么热闹,你可不能抛下我们自己跑!”
唐小川眼睛一亮,凑上前挤眉弄眼:
“我晓得了!听闻平康坊今夜有胡姬跳拓枝舞,身段绝了——五师兄你是不是偷偷去瞧新鲜?”
话音未落,肩头挨了皇甫月一剑柄。玄铁剑柄缀着的五色丝绦扫过他面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你以为五师兄跟你一样,满脑子玩乐?”皇甫月没好气。
汪京又气又笑:
“大师兄也说了,你们要听我安排!罢了,既然非要跟着,便一同去——但记好,凡是听我安排,不得妄动!”
皇甫月立刻拱手:“自然听五师兄示下!”
唐小川瞪圆双眼追问:“能让五师兄这般郑重——难道有架要打?”
皇甫月没理他,抬手指向长街尽头渐暗的灯火,语气笃定:
“师兄,你莫不是要去追杨相车驾?”
唐小川撇嘴悻悻道:
“追他作甚?难不成还指望杨国忠说句好话,封你做个金吾卫大将军?”
汪京竖指按唇,示意噤声。
不等二人再开口,转身疾步汇入人流。
今夜弛禁,金光门大街人群还未尽散。
杨国忠仪仗刚驶过,贴墙避让的行人便又涌出,很快占满长街。
三人身影没入人潮时,大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,星星点点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。
此时,杨国忠的香车刚碾过东市石桥,沿街酒肆里的醉客、歌姬如退潮般涌出。
珊瑚鞭响、缠臂金钏声、醉汉笑骂,瞬间填满这条刚安静的长街。
汪京压低身形,不远不近尾随车队。
目光如蛛网般四散,死死锁住街角、屋檐、巷口的每一处阴影。
唐小川憋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悄悄凑近,压低声音:
“师兄,你到底在找什么人?这么小心。”
汪京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金剑鞘,转头看向二人,神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:
“记住——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你们务必隐匿身形,绝对不能现身。明白吗?”
皇甫月与唐小川脸上的嬉笑瞬间消散,心头齐齐一紧,忙不迭点头。
他们知道,五师兄这般模样,定然有大事发生。
车队拐进东市与平康坊之间的夹巷。
这条巷窄而深。再往前转弯,便是宣阳坊相府。
巷内愈发黯淡,行人稀疏。
沿途灯笼光晕如散落的碎铜钱,忽明忽暗地映着七宝香车的鎏金顶盖,愈发衬出其珠光宝气的奢靡。
青石板上的苔藓泛着幽绿的光。
车轮碾过积水洼,发出沉闷的声响,这声响在寂静的巷内本格外清晰,却被香车锦帘后飘出的银铃笑声生生截断——
那是杨国忠新纳的波斯舞姬,正用生硬的波斯语唱着小调,语气娇柔。
可与之反差极大的是,车辕两侧的护卫,自始至终紧攥着唐刀刀柄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不敢过重,警惕地盯着巷内每一处阴影。
下一秒——
异变陡生!
一道黑影从街边酒肆屋檐飞掠而下,快如黑色闪电,带着凌厉劲风,直扑杨国忠香车!
汪京瞳孔骤缩——
是他!
正是鸣犊岭听泉居见过的黑脸汉子!
只见他手中紧握着一柄残刀,刀身虽不完整,但在黯淡光线下,却泛着能冻住人血液的森冷寒光。
车辕处,两名护卫反应如电,黑影扑来的瞬间,二人齐声暴喝,唐刀交错,迎面格挡!
“当——!!”
金属碰撞之声震耳欲聋,火星在昏暗的巷内迸溅四射。
令人惊骇的是,两名护卫手中的唐刀,竟在这一击之下,双双断为两截!
未等二人反应,“唰唰”两声脆响,寒芒如电,划破夜空——
两人双臂已被硬生生削断!
鲜血喷涌,惨叫着倒地,只剩痛苦**在巷内回荡。
好快的身手!
好利的刀锋!
香车内,银铃笑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,还有杨国忠慌乱的呵斥。
黑脸汉子得势不饶人,反手将断刀横甩而出!
半截刀刃呼啸着旋转而出,狠狠嵌入香车车辕立柱,直没入木。
“哐当——!”
香车内骤传金器碎裂声,紧接着是杨国忠惊慌叫喊:“护驾!快护驾!”
原来他为躲飞刀,慌乱间撞翻了车内金丝香炉,名贵沉香木碎屑混着香灰,洒得满车都是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个满头珠翠、衣衫不整的波斯舞姬尖叫着从车内“飞”了出来!
那岂是飞?
分明是被杨国忠当作人肉盾牌,一脚狠狠踹出!
好狠的手段!
黑脸汉子险些被撞着,急忙撤身收刀,堪堪避开。
看清飞来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,他眼中毫无迟疑,抬脚猛踹向女子屁股,将其狠狠踢倒在地。
波斯舞姬一个踉跄,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,发髻散乱,珠翠滚落满地。
她万万没想到,前一刻还在香车上被百般讨好,下一刻竟被当作弃子踢出来,只能趴在地上狼狈痛哭。
黑脸汉子懒得理会,一把掀开锦帘——
车内,一个白面长须、眉眼细长的男子正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,双手死死护着头。
杨国忠!
仇人就在眼前!
黑脸汉子眼中杀意骤起,挺刀直刺而去!
可就在这时,身侧风声骤起——两柄长刀带着凌厉劲风,一左一右直劈而来!
另一侧护卫,闻声火速驰援!
黑脸汉子不退反进,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避开劈砍,手腕翻转间,残刀已压住刀背,借力顺刀迅猛前挺。
“唰唰!”
又是两声凄厉惨呼。
两名护卫的手指,瞬间各被齐刷刷削去四根!
鲜血喷涌,长刀“哐当”落地,两人捂着流血手掌,倒地哀号。
黑脸汉子出手便是杀招,转瞬连伤四人。
可也正因这片刻耽搁,错过了刺杀最佳时机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尖厉刺耳、带着怨毒的声音突然响起:
“就是这厮!就是他削了我左耳!快杀了他!”
汪京三人藏身巷口阴影,听得真切——
正是杨府管家之子,杨扈!
此前在听泉酒肆,这厮便被黑脸汉子削去一只耳朵。
今日再见,恨意几乎溢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