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弗莱几乎是扑出来,睡袍的腰带还没系紧,外袍翻飞,露出里面旧得发黄的衬衫。
“你小子——”他声音拔高,又猛地压低,像怕惊动夜色,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后半句却转成嘟囔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,伸手去拍少年肩膀,那一掌落到一半,改道变成揪住他腕子,把人往屋里拖,
“进来说,别在门口招风。”
玄关的壁灯昏黄,铜制开关边缘带着潮气。
汉弗莱的背有些佝偻,发尾灰白,像撒了一层盐。
他嘴里数落不断,语气却先软了:“才几天,就闹出这么大动静,难怪李阀不要你……”说到一半,自己先哽住,叹息像风箱漏风,
“算了,活着回来就行。”
颜夙夜垂眼,把被夜风吹得发麻的手指藏进袖管,声音低却稳:“给您添麻烦了,汉弗莱叔叔。”
那一声“叔叔”叫得极轻,像是怕惊动旧日伤疤。
他知道,对面这老人是李恪正时代的残旗,如今旗面褪色,仍固执地插在废土边缘,替旧主守最后一道关。
客厅壁炉里火舌舔着焦黑木柴,噼啪作响。
汉弗莱弯腰拨火,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,映出疲惫与不甘。
“你身份在这儿是鹤立鸡群,”他自嘲地笑笑,两鬓斑白在火光里像锈蚀的刃,
“我当年也以为能闯出点名堂,结果呢?尾巴夹了半辈子。”
少年安静听着,目光落在老人手背的老年斑上,心里涌起温热。
等汉弗莱停口,他才轻声接:“我会小心,不让您担心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像雪夜里突然亮起的手电,照得人心里一松。
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,桃乐丝提着裙摆蹦下来,发尾还沾着夜露。
“叔叔,哥!我回来啦!”
她身后,布莱恩校长踱步而入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得像冬日井水,却在扫过颜夙夜时,悄然亮了一瞬。
“打扰了,汉弗莱老友……”
布莱恩笑着抬手,仔细打量着李阀这栋壕奢产业,袖口露出价值不菲的蓝宝石袖扣,灯光下幽光一闪。
还未恭贺,喜获新居啊!”
汉弗莱忙不迭招呼仆人加菜,声音陡然高了八度,连火钳都忘了放,随手插在壁炉边,像插一把未出鞘的剑。
长桌上,银制餐具排成两列,烛火摇曳。
奶油鲟鱼与小牛肋排叠成小山,紫苏鱼子酱在瓷勺里泛着幽绿。
布莱恩切下一小块鱼肉,蘸酱入口,咀嚼间,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少年脸上:
“一个月前,你档案上的战力是13级零界点,遭遇袭击后,重伤住院,但今天——
却把激活亚种血统的门沙克踢进医务楼——能解释一下吗?”
他语气轻缓,像在讨论天气,镜片后的目光却微微收紧,像老猫突然亮出隐藏的爪子。颜夙夜指尖一顿,叉尖在瓷盘上敲出轻响。
他抬眼,正对上布莱恩含笑的眸子——那笑意不达眼底,幽深得像一口古井,井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标本。
汉弗莱的酒杯悬在半空,酒液晃出细碎涟漪。
他看看老校长,又看看少年,眉心渐渐隆起沟壑。
壁炉的火舌突然“噼啪”一声爆响,像某根隐秘的弦,被悄悄拨动了第一下。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