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下,都在替某个迟归的人计算心跳。
桃乐丝比他更安静。
她缩在门廊的阴影里,珊瑚红的长发失了光泽,发梢被晨雾打湿,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脸颊。
这些天,她把自己活成了门口的雕像——
日出时,少女把下巴搁在栏杆,日落时,又把额头抵在门环,
天气放晴时,她就去数天上的云,数到第两千零七片,依旧没有熟悉的影子。
直到现在,
巷口的光线忽然被人影切开。
那道身影瘦削精壮,却笔直得像一把收鞘的刀,刀背还沾着暗河的水与血。
朝阳斜斜地落在他肩上,给他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——
像极了小时候故事里,从恶龙巢穴里徒步回来的少年骑士。
桃乐丝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撞进风里,裙摆被掀得老高,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红色山茶。
“暮光哥哥!”
她喊得破音,声音却轻——好像怕再大一点,就会把梦震醒。
颜夙夜张开手臂,接住少女扑过来的重量,也接住,那藏不住的心跳。
冲击力让他锁骨下的旧伤隐隐作痛,可他舍不得皱眉——
女孩在他怀里发抖,泪水滚烫,一路透过衣料,烙在他胸口的疤痕上。
“小面包,不哭不哭,我回来了。”
他轻轻拍她的背,掌心顺着那截几乎凸起的脊骨,一下,又一下——
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,又像在确认:
是的,活的人,暖的体温,真的被抱住了。
汉弗莱站在两步之外,手里那块怀表终于“咔嗒”一声合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哽咽咽回喉咙,故作粗鲁地嘟囔:
“臭小子……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可眼角的潮红,还是出卖了他。
颜夙夜抬头,冲他笑,笑得有些疲惫,却亮得惊人:
“汉弗莱先生,我答应过——会把债还完。”
一句话,把老人心里的那块大石头,轻轻放回了原处。
宅邸的铁门被推开,晨风灌进去,卷起满院晾晒的白色床单,像无数面投降的旗,又像无数只迎接的手。
阳光仍在,此时,却下起了太阳雨,朝阳旁边,有一抹彩虹浮现。
而在街角的阴影里,最后一抹蔷薇金,悄悄收回了目光。
斯嘉丽背靠着墙,全身湿透,形容狼狈,指间那根未点燃的雪茄,被捏得微微变形。
她看着少年把女孩打横抱起,转着圈哄她笑;
看着老人别过脸去,偷偷用袖口擦眼角;
看着阳光揉着细雨,把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张再也撕不开的合照。
雨滴落在脸上,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,很轻地疼了一下。
那疼很淡,却真实——像有人隔着胸腔,在她心脏上落了一枚极轻的吻,又极快地离开。
斯嘉丽垂下眼,把雪茄叼在唇边,雪茄湿了,没有在雨中点燃,只是低声笑了一句:
“欢迎回家,小家伙。”
然后,她转身,走入欢迎着细雨的人潮。
混乱的巷道中,斯嘉丽琥珀色的瞳孔,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桃眸。
这一刻,斯嘉丽与风雅悦对视,从彼此眼中读懂了什么——
那是一张空白页。
她与她擦肩而过,红色皮衣被晨风掀起一角,像一面收起的旗;桃色秀发贴着耳线,像一朵未醒来的花。
两人的脚步同时落下,伴着细雨的滴答声,
像是两颗,被悄悄按进心底的泪。
风雅悦隐没身形,垂下桃眸,轻叹一声,不知是在责怪那人,还是在——
控诉命途的齿轮。
街对面,颜夙夜眨了眨眼,似是捕捉到了那抹金色,那对桃眸,又似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心中一瞬的失落藏进呼吸,低头对怀里的女孩笑:
“桃乐丝,我回来——真的回来了。”
风掠过,带走最后一丝余烬。
劫火之后,归人终得拥抱。
又有两声轻轻的叹息,尾音落在远去的脚步里,颜夙夜似有所觉,蓦然抬头。
街角已空,只剩初生的朝阳,柔和的雨水,
与一缕极淡的,
蔷薇香。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