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奋回头,看到赵承先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,正戏谑地看着他。
“赵哥……”
秦奋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。
“是不是觉得,自己那大学文凭,跟擦屁股纸没什么区别?”
赵承先一屁股坐在他对面,缸子里不知名的苦涩液体一饮而尽。
秦奋的脸瞬间涨红,又变得惨白。
这句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地捅进了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。
“我刚来的时候,也跟你一个德行。”
赵承先自嘲地笑了笑,指了指远处那座正在散发余温的炼焦炉。
“我以为我一个中央大学的高材生,是来扶贫的。结果呢……”
“结果发现,人家根本不需要我扶。人家玩的,比咱们在课堂上学的,野多了,也高级多了!”
“就说那套工艺,盖·吕萨克塔和格洛弗塔双循环,全中国,除了关东州的日本人,没人能建成。我老师说的!”
“可你看,”赵承先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,“周厂长,用铅皮、陶管、水泥,带着一帮大头兵,不到半个月,一次点火成功!”
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声音压低,却带着战栗。
“最可怕的是什么?你知道吗?”
“那些所有的设计图,所有的化学方程式,所有的公差数据,全在他脑子里!”
“他对葛老铁吼一个零件的公-差-是-正-负-零-点-零-二-毫-米!那是头发丝的三分之一!他画图,不用尺!他报的数据,不用看稿!”
“那些复杂到我需要翻半天书的微分方程,他随口就来,一个小数点都不错!”
“你说,这他娘的,是人吗?!”
秦奋彻底失语,浑身冰冷。
他想起下午,周墨用一根木棍,三言两语,给他那位德国克虏伯前总工程师的爷爷,讲明白了“石油裂化”和“聚合物”的原理。
他爷爷当时震惊到失态的表情,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。
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。
那是一种……凡人,在仰望神明时,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!
“所以啊,小秦。”
赵承先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变得冰冷而郑重。
“收起你那点少爷脾气,和你那名牌大学的优越感。”
“在这里,没人管你爹是谁,爷爷是谁。大家只认一样东西——”
赵承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又攥紧了拳头。
“脑子里的真东西,和手里能干出来的活儿!”
“你能像你爷爷一样解决问题,你就是爷!李云龙那样的混世魔王见了你也得陪着笑脸。”
“你要是还端着架子,啥也干不了,那你连门口站岗的战士都不如!”
“人家至少还能开枪杀鬼子,你呢?”
赵承先的话,没有一丝温度,却比烧红的钢刀更锋利,一寸寸剖开他的自尊,露出里面苍白无力的血肉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光海,看着那些在光芒下不知疲倦奔忙的身影,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……
一股火山爆发般的羞愧,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紧接着,是一种更加陌生的,几乎让他颤抖的……亢奋!
是啊!
他在这里看到了什么?
一个从无到有,正在拔地而起的工业王国!
一个民族,在最黑暗的时刻,用最原始的手段,迸发出的最顽强的生命力!
他在这里,看到了希望!
一个在重庆的歌舞厅里,在上海的咖啡馆里,永远也看不到的,滚烫的,真实的,能够改写历史的希望!
“赵哥……”
秦奋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迷茫和轻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!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之大,直接撞翻了那只弹药箱!
但他毫不在意,一把抓起桌上那本被他嫌弃了好几天的《机械原理与设计初步》,像抱着救命稻草般,死死地搂在怀里!
“我这就去找爷爷!”
“热轧机的滚珠轴承还没磨好,对不对?图纸他画了,但那帮工匠磨不出来!精度不够!”
“我去!”
“我拿金刚砂和花岗岩,亲手给它磨出来!用最土的办法,磨出比德国货还圆的珠子!”
他转身就朝门外冲去,那背影,带着一股要将所有傲慢与偏见彻底碾碎的一往无前的决然!
赵承先看着他的背影,欣慰地笑了。
又一个“秀才”,被这片神奇的土地,彻底掰碎了,重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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