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工,秦老。”
周墨转过身,声音不大,却瞬间压下了现场所有的嘈杂。
“在!”
赵承先与秦振邦,两位分属化学与机械领域的泰山北斗,身体下意识地绷紧,如同听到军令的士兵。
他们的眼神里,跳动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。
新的挑战,意味着新的奇迹。
“明天开始,化工区停下一切,全力攻关这座常压蒸馏塔!”
周墨用脚边的木棍,在泥地上画出一个粗糙却结构分明的塔状图。
“图纸,我今晚通宵出。赵工,你负责所有化学工艺的对接和调试;秦老,你负责全部的金属构件、管道、阀门和压力容器的制造!”
“塔可以丑,可以土,能用就行!但我有一个死要求——”
周墨的眼神骤然锐化,像探照灯一般扫过众人。
“——绝对密封!”
“我们提炼的是汽油、柴油,是这个时代最易燃的液体炸药!任何一丁点的泄露,遇到一星明火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但所有人喉咙都发干。
“火海”两个字,仿佛已经带着硫磺和焦臭,灼烧着他们的神经。
“厂长放心!”
赵承先第一个咆哮出声,他摘下眼镜,用沾满油污的衣角狠狠擦着镜片,仿佛要擦亮一个新世界。
“我拿我这条命担保!就算是一滴油,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漏出去!”
他等这一天,太久了!
在重庆的象牙塔里,他只能对着书本上冰冷的化学符号空想。
而在这里,他将亲手把那些符号,变成驱动一个民族工业心脏的滚烫血液!
“好!”
秦振邦老爷子手中的文明棍在地上重重一顿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老头子我亲自守着锻造车间!葛老铁那帮小子,谁敢在焊接上出一点纰漏,我先把他扔进炼钢炉里淬淬火,看看成色!”
旅长陈军和政委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的“秀才”,目光交汇,皆是震撼与欣慰。
这就是周墨说的“平台”!
这就是他口中的“屠龙之技”!
有了这样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抱负的舞台,这群过去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,爆发出的能量,比一个主力师还要恐怖!
“好!就这么定了!”
旅长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油桶上,震得桶身嗡嗡作响。
“兵工厂全力配合!王大锤!”
“到!”
王大锤的吼声如雷。
“你的工兵团,分一半人出来!配合赵工和秦老,给我建这个……蒸馏塔!“
”十天!老子只给你们十天!我要看到这山沟里,流出咱们自己的汽油!”
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
……
一场关于石油化工的宏伟蓝图,就在这片喧嚣的工地上,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,迅速敲定。
而另一边,刚刚回到临时办公室的秦奋,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
他,上海圣约翰大学机械工程系的高材生,秦振邦老爷子的亲孙子。
此刻,他正瘫坐在一只弹药箱上,双眼无神,面如死灰。
窗外,是被上百盏电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山谷。
机器的轰鸣,工人的号子,钢铁的撞击,汇成一股野蛮而蓬勃的交响。
但这一切,都像是在嘲笑他。
他的世界观,在今天,碎了。
来之前,他以为太行山里,就是一群扛着锄头的泥腿子。
所谓的兵工厂,顶多也就是个大点的铁匠铺。
他跟着爷爷来,是无奈,是妥协,骨子里全是“屈尊纡贵”的优越感。
可他看到了什么?
能把几吨重钢锭当面条擀的热轧机……
拔地而起,如同巨兽般呼吸的化工联合体……
还有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厂长,云淡风轻地说出“塑料”、“尼龙”……
他引以为傲的知识殿堂,被这些粗粝的、野蛮的、充满汗臭和机油味的东西,砸得千疮百孔!
他一直以为,工业是优雅的,是躺在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,用德制仪器构筑的象牙塔。
可在这里,工业是咆哮的,是肮脏的,是用血肉之躯和钢铁意志硬生生堆出来的奇迹!
“怎么?傻了?”
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