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叙述并不流畅,时常停顿,像是在黑暗中费力地打捞那些早已沉入心底、带着棱角和痛楚的碎片。
“她身子骨一直很弱,怀我的时候……吃了很多苦,我父亲他……”他省略了对父亲的评价,语气里只有冰冷的空白,“我没办法体会她的痛苦。”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臂,力度有些失控,仿佛在触碰那个存在于叙述中、永远羸弱辛劳的身影。
“生我的时候,难产。听接生的邻居奶奶后来说,流了太多血,差点就……没撑过来。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极其轻微,但紧贴着他胸膛的穆禾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瞬间肌肉的绷紧。
“命是捡回来了,可从那以后,就彻底落了病根。五脏六腑,好像没一处是好的。天气一变就咳,骨头缝里都透着疼,虚弱得常常下不了床。”
卧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他低沉缓慢的叙述,像钝刀子割开尘封的过往。
“我看着她,一年四季都泡在药罐子里,脸色永远是灰白的。痛得厉害的时候,整夜整夜睡不着,咬着被子闷哼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颤,“我那时候小,除了笨手笨脚地给她倒水、换冷毛巾,什么也做不了。后来大了,能赚钱了,我拼命地赚,什么项目都接,什么风险都敢冒,我想着,有钱了就能请最好的医生,用最好的药,给她最好的治疗……我以为钱能买回她的健康,哪怕一点点。”
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浓烈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力感。
“可是没有用。再好的专家,再贵的进口药,都拦不住她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。痛,成了她活着的唯一知觉。前两年……我决定出国拓展业务,看起来是野心勃勃,其实……还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原因。”他的语速变得更慢,更艰涩,“那时候,她已经快要不行了。不是那种医生宣判的‘不行’,是……她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。没日没夜的痛,折磨得她形销骨立,眼睛里早就没了光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。”
顾彦承停顿了很长时间,久到穆禾以为他不会再说了。她反手轻轻覆上他圈在自己腰间的手,指尖冰凉。
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:
“她甚至……求过我。”这句话,他几乎是气声说出来的,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痛苦,“她抓着我的手,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里面全是哀求……她说,‘彦承,妈太疼了,让妈走吧……求你了……’”
穆禾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一颤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
“安乐……”顾彦承吐出这两个字,像吐出两枚烧红的炭,烫得他自己声音都变了调,“她求我……让她安乐。”
滚烫的液体,毫无征兆地滴落在穆禾颈后的皮肤上,灼热一片。他并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,只是呼吸变得异常沉重、粗粝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我赚再多钱……都救不了她的命。我看着她那么痛苦,却连她最后一点解脱的请求……都做不到。法律,伦理,别人的眼光……还有我自己的那点可悲的不舍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
“我只能白天像个机器一样拼命工作,好像这样就能填满那种无力感,晚上回到她床边,看着她被疼痛折磨,听着她微弱的呻吟……没有人知道那种感觉,禾禾,没有人……”
他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扛了太久的、无形的重负,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颈处,滚烫的呼吸和压抑到极致的哽咽,灼烧着她的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