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你亲自去见林丰。”合子语速陡然加快，字字如锤，“不是以德川家少主的身份，是以‘西北卫城守备副使’的印信为凭。你告诉他，德川家愿献三万石军粮、八百匹战马、五十门佛郎机炮，换他两月宽限——这两月，你德川家要清查户籍、整编乡勇、重修烽燧，把这座城，真正变成镇西军北境之盾，而非悬在脖颈上的铡刀。”

德川锦城瞳孔骤缩：“献炮？你疯了！那是我爹压箱底的本钱！”

“压箱底？”合子嗤笑一声，从袖中又抽出一卷油纸包，抖开——里面竟是半截烧焦的炮管残骸，断口处露出蜂窝状的铸铁裂纹，“这是上月试射第七门佛郎机炮时炸膛的碎片。你们德川家的炮匠，用废铁回炉熔铸，掺了三成锡灰蒙混过关。林丰的工匠昨日已验过十门同批次炮，七门有暗伤。他没当场揭穿，是给你留脸。若你再执迷不悟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划过那焦黑断口，“下一截，怕就是你爹的脑袋了。”

德川锦城眼前发黑，胃里一阵翻搅。他扶住旁边一棵老槐树，树皮粗糙，刮得掌心生疼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醉后拍案大骂：“林丰那厮，连我藏在祠堂地窖第三块青砖下的兵符拓本都摸去了！”当时他还笑父亲 paranoid，此刻才知，那地窖青砖，早已被镇西军工兵用洛阳铲探过十七次。

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号角，是林丰四个护卫中的领队，在城楼拐角处吹响的——催促合子归位。

合子不再多言，转身欲走，裙裾掠过德川锦城小腿，带起一阵微凉。就在擦肩而过时，她脚步微顿，声音轻得只剩气音：“太吉亲王今晨吐血昏厥，是假的。他府上郎中松下，三年前就投了镇西军谍网。恒武天皇若真信了他，明日早朝，太吉的首级就得挂在朱雀门上——连同你德川家递上去的那份《请罪表》，一起风干。”

德川锦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，只眼睁睁看着合子身影消失在青石阶尽头，像一滴墨融进深潭，不留痕迹。

他缓缓直起身，抬手抹了把脸，湿漉漉全是冷汗。转身时，发现德川成茂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三步远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，信封上火漆印赫然是德川家麒麟纹——可那麒麟双目，竟被朱砂点成了血色。

“哥……”德川锦城嗓音沙哑。

德川成茂没看他，只死死盯着信纸，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：“父亲……昨夜亥时，派人送信到洛城总督府……求林丰……准许德川家，以‘西北边防协理使’衔，统辖三卫兵马……”他喉结剧烈滚动，咽下一口腥甜，“信里说……只要林王点头……德川家……愿献祖陵地契……换镇西军永驻西北……不入京都。”

德川锦城眼前一黑，扶住槐树才没栽倒。祖陵地契——那是德川家血脉根源，刻着先祖功勋的青铜碑文，埋在伏见山最深处的玄武岩下。交出去，德川家就再不是大合望族，只是林丰麾下一条拴着金链子的狗。

他忽然爆发出一阵低哑的笑，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：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原来不止我一人糊涂……父亲早把梯子架好了……就等林丰踩着咱们的脊背，登基称王……”

德川成茂终于抬眼，目光浑浊：“锦城，咱们……还有退路么？”

德川锦城仰头望着灰沉沉的天，云层低低压着城墙，仿佛随时要塌下来。他想起十五岁那年，父亲带他登上伏见山最高处，指着脚下绵延百里的沃野，说：“锦城，记住，这山河是德川家的根，也是德川家的笼。鸟飞得再高，终要回巢。可若巢被人拆了……”老人那时捻须而笑，目光锐利如鹰，“那就教它重新筑巢——哪怕筑在别人的屋檐下。”

那时他不懂。如今懂了，却只想呕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，胸腔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。转身，朝着林丰方才离去的方向，一步步走去。每一步，青石板都发出沉闷回响，仿佛大地在应和他骨骼里崩裂的声音。

德川成茂默默跟上，两人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，斜斜投在斑驳城墙上，像两道愈合不了的旧伤疤。

而此时，林丰正独自伫立在西北卫城最高的望楼顶端。四名护卫垂手立于楼梯口，目光如钉，牢牢锁住方圆百步。林丰没看远处起伏的山峦，也没看脚下鳞次栉比的屋宇，只盯着手中一方青玉印——印钮雕作盘龙，龙睛嵌着两粒幽蓝琉璃，此刻正随他指腹摩挲，泛出冷冷微光。

这印，是他今晨进城时，德川成茂悄悄塞进他掌心的。印底刻着八个篆字：“西北边防，权宜代摄”。德川家连虚名都不吝割舍，只求一个活命的名分。

林丰指尖轻轻叩击印面，笃、笃、笃……节奏缓慢，却如战鼓擂在人心上。楼下传来细微声响，是德川锦城踏上最后一级木梯的脚步声。林丰没有回头，只将青玉印翻转过来，对着西斜的日光——印底边缘，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：“此印效用，止于林王离城之刻”。

他唇角微扬，终于有了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意。

风起了，卷起他玄色披风一角，露出内衬里绣着的半截金线狼头——狼瞳处，另有一枚更小的朱砂印，细看竟是“恒武”二字。

原来有些棋，早在合子踏入西北卫城之前，就已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