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丰点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向城墙阶梯。千代立刻牵马跟上，合子却伫立原地，望着他背影，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拐角。

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她鬓边碎发纷乱飞舞。德川锦城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走到她身侧，压低声音：“殿下，您今日所言，句句皆实。恒武确曾密令我焚仓、截粮、调兵……但他从未下过诛杀宗室之诏。昨夜，我收到密报——您母妃尚在世，被囚于伊势神宫地牢，每日饮一碗掺了鹤顶红的药汤，苟延残喘。”

合子身形猛地一晃，扶住垛口青砖，指腹擦过砖缝里钻出的一簇野草，茎叶柔韧，却带着刺。

“锦城大人，”她声音沙哑，“你说……若我母妃死了，我还能不能，继续站在这里，做这个礼典使？”

德川锦城沉默良久，才道：“能。因为您活着，比她活着，更能钉死恒武。”

合子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血丝密布，却已无泪：“那就劳烦大人，派人护送我母妃，三日内，至西北卫城东市医馆。我要亲眼看着她喝下解毒汤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她不再看他，翻身上马，缰绳一抖，战马小跑追向林丰离去的方向。千代侧身让出半步，目光与合子交错刹那，千代微微颔首——那是镇西军内部最高等级的确认手势：任务接取，生死无悔。

林丰已在城下石阶尽头驻足，仰头望向天守阁方向。合子策马至他身侧，并未下马，只静静并肩而立。阳光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铺在斑驳的城砖上，影子边缘模糊交融，难分彼此。

远处，一只灰隼掠过天际，翅尖划开澄澈蓝天，发出短促锐鸣。

林丰忽然开口：“吴大昌临死前说的‘西夏第四兵团先锋营’，我查过了。他不是李元明麾下编制，而是仁多尽忠第三兵团溃散后，被李元明收编的残部。李元明怕露怯，故意在战报里称其为‘先锋营’，实则全是伤兵与老卒拼凑的虚架子。”

合子一怔：“那……库洛族那一战？”

“库洛族主帅阿木尔，早年在镇西军做过十年斥候，认得吴大昌脸。”林丰淡淡道，“他故意放走一个活口——那是个断腿的伙夫，逃回银州后，哭诉‘吴将军力战而死，尸身被黑氅怪人拖走’。李继平信了，李元明也信了。可那伙夫，昨夜刚在洛城码头，领了五十两白银，登船去了琉球。”

合子心头巨震，手中缰绳骤然一紧，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。
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发紧，“那一战，根本没打？”

“打了。”林丰转头看她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“库洛族两千骑，佯攻银州北隘口，吴大昌带三百残兵迎击——他明知必死，却还是去了。因为他知道，只有他死，李元明才敢把真正的主力，调往银州东线，与李继平决战。”

合子喉头滚动，忽然想起吴大昌临终时那句未尽之言：“西夏……第四兵团……先锋营，吴……大……”

原来不是自报家门，是留个线索——给真正听得懂的人。

“吴大昌不是西夏人。”林丰声音极轻，“他是秦方边军逃卒，十年前在镇西军校场，跟我比过箭。他左耳缺了一小块，是我射偏的箭镞削掉的。”

合子怔怔望着他，阳光刺得眼睛发酸。她忽然明白了，为何林丰执意要她同行——不是防她，是让她亲眼看见：所谓乱世棋局，从来不止黑白两色；所谓忠奸善恶，亦非一刀可断。

风卷起她鬓边碎发，拂过眼角。她抬手抹去，指尖湿凉。

林丰已迈步前行，声音随风传来：“合子，去准备你的钟。三日后，我要听见京都十二座城门，同时响起钟声。”

她策马跟上，再未言语。

身后，德川锦城遥遥拱手，高桥显隆垂首肃立，千代勒马回望——西北卫城城墙上，那面被风撕扯得只剩半幅的德川家纹旗，正簌簌抖动，仿佛随时会坠落。

而七八十里外，京都天守阁最高处，一面残破菊纹旗，仍在风中烈烈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