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代忽觉臂弯一沉——合子的手搭了上来,指尖冰凉,却稳如磐石。合子仰头,望向林丰背影,夕阳熔金泼洒在他肩头,勾勒出一道不容置疑的轮廓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清越,穿透风声:“松风别苑,已于三日前焚毁。柳原正雄,葬身火海。”
林丰闻言,微微颔首,竟似早知如此。他转向两名参将:“传令,德川家所有粮仓、盐引、船籍账册,即刻移交镇西军粮秣司。另,着德川家嫡系子弟三十人,明日辰时,赴洛城舰,接受镇西军律令训导。”
“遵命!”参将应声,却无人动作——三十名嫡系,等于将德川家未来三十年的根基,尽数交予外人手中。
林丰抬步欲下城楼,忽又驻足,望向合子:“内亲王殿下,您可知,为何我偏选西北卫城作为首站?”
合子心头一跳,喉间发紧,却挺直脊背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此处城墙最厚。”林丰抬手,指尖轻叩身旁一块青砖,“七尺九寸,夹层填以糯米灰浆、碎瓷、铁屑,百年不朽。当年筑城,为防西陲叛军,德川先祖耗十年之功,倾尽家财。如今,它成了唯一未被战火损毁的完整城防。”他目光如刀,直刺合子眼底,“大合不缺勇将,不缺精兵,缺的是——肯为一座城、一堵墙、一捧土,耗十年光阴的人。你们的天皇,坐在宫城里,看的是奏章上的朱批;我的将军,蹲在营帐里,算的是灶膛里的柴薪。差就差在这里。”
合子哑然。千代垂首,睫毛剧烈颤动。
林丰步下城楼,身影融入渐浓暮色。合子站在垛口,久久未动。晚风卷起她鬓边碎发,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,鲜红如血。她望着林丰离去的方向,第一次觉得,那不是征服者的背影,而是一把尺——量尽了大合百年积弊,也量出了自己身为皇族,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土地厚度。
翌日卯时,西北卫城东市口。德川家三十七名嫡系子弟,青衫素服,静立于晨雾之中。他们身后,是临时搭起的高台,台上一案一椅,案上摊开《镇西军律》竹简,简末盖着一方朱印——并非林丰昨日所授金印,而是另一枚,印文“秦方镇西总制使”,边角磨损,漆色斑驳,分明是旧物。
台下,五千德川军士列阵。无人喧哗,只听晨风掠过枪缨,沙沙如雨。
辰时三刻,林丰未至。一骑快马自南门驰入,马背上是镇西军军法官,面覆黑巾,手持铜锣。他跃下马背,登台,未看众人,只将铜锣重重一敲——“铛!”
声震四野。
黑巾军法官展卷,朗声宣读:“德川家嫡系,凡三十七人,自今日起,入镇西军律堂受训。训期三月,每日卯时起,习《军律》《农政》《商法》《工造》四科;戌时止,负石十斤绕城奔走十里;亥时归,默写当日所学,错一字,罚抄百遍。三月期满,考核不过者,削籍为民,永不叙用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一名德川少年咬唇,手指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锣声再响。
人群后方,合子与千代策马而来。合子未着亲王朝服,只穿素白襦裙,发髻松挽,一支银簪斜插,簪头雕着小小樱花。她下马,缓步登台,立于军法官身侧,目光扫过三十七张年轻面孔,最后落在为首一名十七八岁、眉目酷似德川家主的少年脸上。
“我,合子,以大合内亲王之名,见证此训。”她声音清冽,字字清晰,“尔等所学,非为镇西军,乃为大合。今日所记之律,明日所造之器,所耕之田,所通之渠,皆为尔等子孙脚下之土,口中之食。若忘此训,则非负镇西,实负大合。”
少年德川弘毅抬眸,眼中血丝密布,却终于缓缓跪倒,额头触地。其余三十六人随之伏跪,青衫铺满石板,如一片沉默的麦田。
合子转身,走向台边。千代牵过她的马,低声问:“殿下,真要随他们去洛城舰?”
合子抚过马颈,指尖感受着皮毛下温热的搏动:“去。我要亲眼看着,林丰如何把一部律令,刻进大合的骨头里。”
此时,洛城舰舱室内,林丰正伏案疾书。案头烛火摇曳,映着他眉峰锐利如刃。桌上摊开三份急报:一份来自银州,李继平密奏,库洛族战骑已向银州东北六十里乌兰山集结,似欲切断西夏第四兵团粮道;一份来自朔风谷,镇西军粮秣司禀报,德川家隐匿的十七处私仓尽数查获,粟米、豆粕、盐铁合计八十三万石;第三份,却是封薄薄信笺,封皮无字,火漆印是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蝴蝶——来自洛城。
林丰拆开,只一页素笺,墨迹清秀,却力透纸背:“阿丰,爹爹说,边关风硬,记得添衣。娘让我问,你吃不吃得惯洛城的甜糕?我做了三盒,托商队带去,若到了,替我尝一口。——林小满”
他搁下笔,指尖摩挲着“林小满”三字,烛火映亮眼底一丝极淡的暖意。窗外,西北卫城方向,晨光初破云层,金辉泼洒,照亮整座城池,也照亮城楼上,一面崭新的黑色军旗——旗面无纹,唯有一柄横置的短刀剪影,刀尖朝东,刀柄缀星。
风起,旗猎猎作响,如刀锋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