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川锦城额头滑下一滴冷汗,顺着颧骨蜿蜒而下,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林丰却已转身,望向京都方向,语气平淡如叙家常:“恒武天皇若真要杀我,何须假手他人?他若果真糊涂至此,倒也省了我许多功夫——毕竟,一个连自家臣子都驾驭不住的君王,凭什么坐在天下至高的位置上?”
话音未落,西北角忽传来号角长鸣,低沉呜咽,如困兽悲吟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骑快马踏尘而来,甲胄染血,马鞍旁悬着颗人头——眉骨高耸,左颊一道刀疤贯穿耳根,正是李继千第四兵团副将杨烈!
那骑士滚鞍下马,双膝砸地,声如裂帛:“禀王爷!镇西秦方斥候截获西夏密信——李继千已于三日前亲率五万铁鹞子,离银州三百里,直扑洛城!其前锋三千骑,今晨已过清河渡口,距洛城不足百里!”
满场哗然。
张恩易失声道:“洛城空虚!林王妃尚在城中!”
吴盛急问:“秦方援军何时能至?”
“秦方大将军秦昭复回信称……”骑士喉头滚动,艰难吞咽,“……镇西军主力正与金国皇庭联军围攻西夏贺兰山大营,抽不出一兵一卒。唯遣轻骑五百,昼夜兼程,预计……预计明日辰时抵洛城。”
合子心头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——洛城!那是她妹妹贞子去年嫁去的地方!贞子夫家正是洛城守备副使崔琰!若李继千破城,贞子必遭凌辱!她指尖掐进掌心更深,血珠渗出,却浑然不觉。
林丰却静立不动,望着远处翻涌的铅灰色云层,良久,忽问:“库洛族一万战骑,现驻何处?”
“回王爷,在银州北五十里扎营,昨夜派使者至银州,愿听王爷调遣。”
“传令库洛族首领,”林丰语速不疾不徐,字字如钉入地,“命其即刻整军,携全部精锐,由银州北门出,绕过李继千主力侧翼,直插清河渡口——不求歼敌,只须焚其浮桥,断其粮道,拖住前锋三日。”
“遵命!”骑士领命而去。
林丰又看向德川锦城:“德川大人,你德川家尚有私兵八千,皆为精锐。即刻拨五千予我,编入镇西军右翼,随我亲赴洛城。”
德川锦城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灰败。八千私兵是他最后底牌,一旦交出,德川家在京都再无自保之力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喉头发紧,“五千兵马调动需三日筹备,粮秣器械……”
“不必筹备。”林丰打断他,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虎符,掌心一展,虎目幽光流转,“此乃镇西军监军印信,持此符者,可支取大合各州府库银百万两,调用民夫十万,征发战马三万匹。今日本王便授你全权——三日内,我要看见五千德川私兵,披甲执锐,列阵西北卫城东门。”
德川锦城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。他盯着那枚虎符,仿佛看见自己家族百年基业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、揉搓、碾碎——可若不接,此刻便会被当场斩于城头。
“臣……领命。”他叩首,额头触地时,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声音。
林丰却不再看他,径直走向千代:“千代,传我令——洛城林氏宗祠后院枯井,掘开第三块青砖,取出黑匣。匣中密信,即刻飞鸽传至银州李继平手中。”
千代躬身应诺,翻身上马,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城门。
合子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“王爷……贞子在洛城。”
林丰脚步一顿,侧脸轮廓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冷硬: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……您救得了洛城么?”
风卷起他玄色大氅一角,猎猎作响。他没回头,只抬起右手,遥指京都主城最高处那座鎏金宝顶:“恒武天皇在那儿看着。他若真想活命,就该明白——我林丰的刀,从来只劈向挡路的石头,而非跪地求饶的草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:
“你妹妹的命,和洛城十万百姓的命,都在我刀锋所指的方向上。你要不信,不妨随我去看看。”
合子怔在原地,风灌满她宽大的袖袍,鼓荡如帆。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带她登京都天守阁,指着脚下万顷屋脊说:“合子,你看,这江山不是金子堆的,是骨头垒的——每一块砖下面,都压着三具尸骸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可她更怕的是——林丰的刀锋之下,究竟要垒起多少具尸骸,才能劈开那座金碧辉煌的孤城?
远处,雷声隐隐滚过天际。第一滴雨,砸在德川锦城叩首的额头上,绽开一朵暗红血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