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,阵后六名掷弹手迅速就位。其中一人手持黄铜水准仪,另一人俯身,以刻度尺丈量距离,三人同时报数:“三百二十步!风向偏北,三级!”为首小校点头,扳动机括,“咔哒”轻响,筒口微调。他举起一面小红旗,手臂沉稳挥下——
“轰!”
一枚黑铁弹丸自筒口呼啸而出,划出一道低平弧线,精准砸在西夏主营辕门左侧三十步外的空地上!泥土炸开,烟尘翻涌,冲击波掀翻了两个靠得太近的西夏弓手。虽未命中目标,但那一声炸雷般的闷响,比千箭齐发更慑人心魄!辕门后顿时一阵骚动,盾墙出现细微晃动。
“再测,校正,覆盖射击!”小校声音冷静如铁。
六具掷弹筒再次装填、瞄准、发射。这一次,六枚弹丸如六道黑色闪电,齐齐掠过天际,轰然砸进西夏主营辕门两侧的拒马桩群!木屑横飞,粗如儿臂的榆木拒马被炸得四分五裂,铁钉崩射,当场扎穿两名西夏盾兵大腿。辕门豁口大开,再无屏障!
“杀——!”秦方终于拔出腰间那柄三尺五寸的狭长钢刀,刀锋映着日光,寒芒刺眼。
“杀——!!”一万镇西军齐声怒吼,声浪如山崩海啸,直冲云霄。他们不再推进,而是如离弦之箭,由三叠阵轰然散开,化作无数个十人小队,持盾、端枪、弯腰疾进!霰弹枪不再齐射,而是以小组为单位,点射、轮射、交叉压制——“砰!砰!砰!”枪声如暴雨倾盆,节奏分明,精准得可怕。西夏盾阵在密集火力下,不断爆出血花,盾牌后惨叫声此起彼伏,阵型开始龟裂。
仁多尽忠立于主营高台,甲胄已被汗水浸透。他看见自己最精锐的五千铁鹞子重骑,此刻正被挡在主营外围,因地形狭窄无法展开冲锋,只能眼睁睁看着轻骑同伴在枪林弹雨中徒劳挣扎。他看见李元昭浑身浴血,被亲兵架着撤回,右臂齐肘而断;张振明跪在泥地里,用断刀剜出腿上三枚嵌入的钢珠,血流如注却咬牙不吭一声。他更看见,主营后方囤积粮草的三十座大帐,已有两座被掷弹筒引燃,黑烟滚滚,火舌舔舐着苍穹。
败了。彻彻底底,毫无转圜。
不是败在兵力,不是败在勇气,是败在一种他无法理解、无法破解、更无法追赶的……力量。
“传本帅令!”仁多尽忠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全军……弃营!向银州方向,突围!能走多少,算多少!其余人……断后!”
军令如惊雷炸响。西夏主营顿时陷入混乱与悲壮交织的漩涡。号角声凄厉长鸣,不是进攻,而是撤退的丧钟。盾兵哭嚎着扔掉橹盾,转身奔逃;弓手将弓弦扯断,箭囊踢翻;重骑纷纷调转马头,用长矛驱赶着溃卒,为突围撕开一条血路。断后者,则默默解下皮囊,将烈酒浇在身上,点燃火把,嘶吼着冲向镇西军侧翼——以身为炬,焚毁辎重,迟滞追兵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秦方勒住战马,静静看着西夏大营化作一片火海与溃流。他没有下令追击。十万火急的战报,已由三匹快马分赴上林城与洛城舰——西夏五万兵团溃败,主力尽丧,仁多尽忠仅率残部三千遁入银州山隘。此役,镇西军战死二百一十七人,负伤八百四十三人;西夏军阵亡逾七千,伤者不计其数,俘获战马四千余匹,甲胄器械堆积如山。
暮色四合,旷野上硝烟未散,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秦方翻身下马,走到一处尚未熄灭的篝火旁。火堆旁,躺着一个西夏少年兵,约莫十六七岁,左腿被霰弹打得血肉模糊,却死死攥着半块硬馍,嘴里还含着一口,眼睛圆睁,望向灰蒙蒙的天。
秦方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水壶,拧开盖子,将清水缓缓倒进少年干裂的唇缝。少年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眼皮颤了颤,却终究没能睁开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秦方低声问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无人应答。只有火堆里枯枝“噼啪”一声爆响。
秦方沉默片刻,伸手合上少年双眼。他起身,解下自己腰间那枚刻着“镇西”二字的青铜虎符,轻轻放在少年胸前。然后,他拿起旁边一杆遗落的西夏制式长矛,矛尖朝下,深深插进少年身侧焦黑的土地里,权作墓碑。
“收兵。”他转身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,“清点伤亡,救治伤员,收拢战马,押运缴获。另——派人去西夏营地,把那支被扣的商队,连人带货,原封不动,送回边城。”
一名亲兵愣住:“将军,那商队……”
“按公冶治主簿说的办。”秦方打断他,目光扫过远处燃烧的西夏主营,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跃,“生铁矿石,是贸易协定里的货物。大宗的规矩,不是写在纸上,是刻在刀尖上,烙在血里。”
他翻身上马,钢刀归鞘,发出一声清越龙吟。马蹄踏过焦土,溅起细碎灰烬。身后,一万镇西军战骑沉默列阵,铁甲映着最后一线天光,如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,缓缓回师。
边城西门,在暮色中巍然矗立。
而千里之外,洛城舰深处,林丰正站在巨大舷窗前,凝视着桌上一份刚刚送达的加急战报。他指尖抚过“霰弹枪五十丈有效杀伤”、“掷弹筒三叠覆盖射击”、“轻钢甲抗箭性能验证”等一行行墨字,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
窗外,浩渺星河无声流转。舰底,巨大的蒸汽轮机正发出低沉而恒定的轰鸣,仿佛一头沉睡巨兽,在深蓝之中,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