崛部隆一直不动的身体，此时抖了一下，脑袋缓缓转动了几下。

“没有，老夫潜心修行近百年，有此坚忍之心，却无天赋之资，恐怕此生无望了...”

“可惜。”

“没什么好可惜的，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，皆乃匆匆过客，谁是天选之人，也许老天早有定数，该是你的，推卸不得，不是你的，强求不能。”

林丰点头：“你也是个看得开的，没有白修行这一世。”

“呵呵，如果人生再来一次，也许老夫会有些别的选择。”

“后悔了？”

“说不上......

那黑影仿佛没有骨头，又似一缕游魂，吴大昌一脚踹去，竟如踢进一团浸水的棉絮里，力道全被化得干干净净。他心口猛地一沉——这不是寻常武夫！还没来得及换气，脖颈上的钳制骤然收紧，喉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，眼前金星乱迸，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被硬生生挤了出来。

他双脚离地，整个人被拎着悬在半空，四肢徒劳蹬踹，像被蛛网粘住的飞虫。两个仅存的护卫刚拔出断刀，尚未起身，便见那黑影倏然一晃，左手松开吴大昌，右手却如鹰爪探出，指尖未至，掌风已刮得人脸生疼。两人只觉胸口一闷，喉头腥甜上涌，“哇”地喷出两口血箭，当场瘫软在地，连刀都握不住了。

吴大昌呛咳着落地，双膝砸进泥土，膝盖骨撞得钻心刺痛，可他顾不得疼，挣扎抬头——只见那人裹着件油亮发黑的旧皮氅，兜帽压得极低，只露出半张脸：颧骨高耸，下颌线如刀劈斧凿，唇色青灰，右眼覆着一枚铁片眼罩，左眼却亮得瘆人，瞳仁深处幽黑如井，不见一丝活气，倒像两簇烧尽的炭火余烬，冷硬、死寂、毫无波澜。

纳刃。

他认出来了。

不是靠军报画像，而是靠那股子扑面而来的、混着血腥与膻味的杀气——像狼群围猎时最沉默的头狼，不吼不啸，却让所有活物脊背发凉。

“你……你是库洛族……纳刃？”吴大昌嘶声问，嗓音劈裂如砂纸磨石。

纳刃没答，只是缓缓蹲下身，左手按在吴大昌肩甲上，拇指轻轻一叩，那精钢打造的护肩竟凹下去一道指印，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。“西夏第四兵团先锋营，三千骑，半个时辰不到，跑掉四个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字字如钝刀刮骨，“你算一个，剩下三个，我让人追着蹄印去了。跑得慢的，脑袋已经挂在旗杆上了。”

吴大昌浑身一僵，冷汗顺着额角滚进衣领。他想辩解，想怒斥，想搬出李元明大将军的名号压人，可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嗬嗬怪响。这人根本不在意他的身份、他的官阶、他的军令——他在意的，只有人头数，只有战马蹄印，只有战场上那一道道血淋淋的刻度。

纳刃直起身，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，慢条斯理擦着弯刀上凝结的暗红血痂。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，仿佛擦的不是兵器，而是某种祭器。“你们西夏人打仗，喜欢摆阵，讲规矩，列锋矢，射抛箭……”他忽然抬眼，左眼寒光一闪，“可老子不讲这个。老子只讲——谁挡路，谁就死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手腕一翻，弯刀斜斜划出半弧，刀尖精准点在吴大昌左耳垂下方三分处。皮肤瞬间绽开细线，一滴血珠沁出，悬而不落。

“你耳朵上有个疤。”纳刃的声音低了下去，近乎耳语，“十七年前，银州北寨外，你带五百骑劫了我阿爸的商队。他驮着三百斤盐巴，换三十个孩子过冬的粟米。你嫌盐不够咸，砍了他右手，扔进狼坑。”

吴大昌瞳孔骤缩，呼吸停滞。十七年？他早忘了那场小规模冲突，只记得那队瘦骨伶仃的鞑子商人，记得自己随手砍下的那只枯手，记得狼嚎里混着的、被捂住嘴的呜咽。他甚至记不清那商队领头人的脸——可这人，竟把疤的位置、盐的斤两、孩子的数目，记得比他自己昨日吃的饭粒还清楚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“我阿爸临死前，把刀柄塞进我嘴里。”纳刃刀尖微抬，血珠终于坠落，砸在枯草上，“他说，嚼碎它，就记住味道。”

吴大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喉头涌上浓烈铁锈味。他想吐，却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。

纳刃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达眼底，嘴角扯开一道僵硬的弧度，像刀锋割开冻土。“现在，你该知道为啥我不杀你了。”他收刀入鞘，转身走向那片杂树林，“留你一条命，不是因为可怜你。是让你回去告诉李元明——银州西南八百里，没路了。他想绕过去？行。老子替他铺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