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一个精密的心理分析师，无情地剖析着承受者的极限，“那这种负担，一旦超出了那些泥腿子的承受极限……到了无法承受、难以为继的地步……会发生什么？”

他不等柳璜回答，便自问自答，声音如同死亡的宣告：“到了极致……他们还能怎么办？”

“有地种不下去，没钱赔给化肥……唯一的生路是什么？”

张超森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冷酷的笑容，“除了含泪撂荒……背起铺盖卷，别了爹娘，舍了娃儿，像蚂蚁一样钻进那比田地更黑更深、压榨的工厂打工，还能做什么？”

“柳局，做不做？敢不敢？……你只要开个头，点个火……这把燎原的大火，自有我们的人去扇风、去浇油，烧得越旺越好！……”

“他江昭阳站在那火堆上，要么被烧成焦炭，要么……就只能永远离开此地！”

张超森阴沉一笑，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“这样一来，江昭阳的五年规划还能顺利推进？”

柳璜突然明白了张超森的整个计划，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
江昭阳正式向县府报送过，提出要在五年内将琉璃镇打造成现代工农业并重的示范区、生态宜居康养样板镇和乡村文旅融合先行区。

这个规划不仅得到了市里的肯定，还吸引了省级媒体的关注。规划的核心是“人”——留住人、吸引人、发展人。

如果人都走了，规划就成了一纸空文。

“没有人，没有劳力，琉璃镇不就是死气沉沉，他还能做什么事？”张超森继续说，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，“做不成事，他不垮台谁垮台？”

柳璜惊得倒吸一口凉气！

够绝的了！

这不仅仅是针对江昭阳个人，这是要毁掉整个琉璃镇的发展前景，牺牲数以万农民的生计。

手段之狠，布局之深，让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人也感到心悸。

“所以，你，柳局，知道怎么做了吗？”张超森重新坐回沙发，翘起二郎腿，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安排。

柳璜的喉结上下滚动，他的理性在挣扎。

作为农业局长，他比谁都清楚农业的重要性，比谁都明白农民的不易。

但是，另一股力量——那股混合着嫉妒、怨恨和对权力渴望的力量，正在压倒他的良知。

“不作为就是作为，不积极就是积极。”张超森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柳璜的耳朵，“别喊口号，边说什么国家三令五申！农业、农资、农民！”

柳璜闭上了眼睛。

“更别唱高调，什么这是国本！红线！谁碰谁死！那些敢于囤积居奇、恶意哄抬物价、扰乱市场秩序、往农民伤口上撒盐的无耻奸商！必须抓！”

“更别提找什么领导。”张超森继续着他的“指导”，“村民来投诉，敷衍一下，正在研究，让他们等待。”

柳璜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：满脸皱纹的老农民挤在农业局信访室里，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发票和空了的化肥袋，眼神中混合着愤怒和绝望。

而他，将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，用冠冕堂皇的官话打发他们，用“正在研究”“需要过程”“会认真考虑”这样的空话消耗他们的时间和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