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武赶到建设路派出所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的两点多，他用力在脸上搓了两把，赶走困意。

派出所的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，车灯还亮着，他推门进去，一眼就看见了王明礼。

这人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，翘着二郎腿，穿着深灰色大衣，敞着怀，里面的衬衫领子解开了两颗，头发居然还是整整齐齐的，一点没乱。

王明礼看见朱武进来，他抬了抬眼皮，"朱局，又见面了，我说派出所怎么这么大动静，原来是朱大局长下的命令，我没得罪你吧？为......

朱武没立刻回答，只是把烟盒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，盒底发出闷响。走廊顶灯的光线斜斜切过他半边脸，下颌线绷得极紧，像一把收鞘未尽的刀。他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市局大楼对面那排梧桐树影在夜风里晃动，枝杈交错，像一张没织完的网。

“照顾？”朱武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楚，“赵东升不是照顾汪侠，是盯她。”

大力一怔：“盯？”

“对。”朱武转身往电梯口走，脚步沉稳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嗒、嗒、嗒，节奏不疾不徐，“汪侠的新房子，是谁介绍给周彪干的活？”

大力愣住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赵东升。”

“谁安排周彪去的？不是汪侠自己找的装修公司，是赵东升直接点了人——一个刚出狱、有案底、没人管的水电工。为什么挑他？因为好拿捏，因为查不到源头，因为出了事，没人信他。”

电梯门滑开，朱武跨进去，按下一楼。大力跟进来，门合上前，一阵穿堂风卷着楼下停车场的尘土味涌进来。

“可……可汪侠要是真欠钱，赵东升帮着要，也算说得通啊。”

朱武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，目光冷而静：“欠两千八，给三万封口费，还特意挑在汪侠死前四小时塞进周彪手里——这不是帮要债，是灭口前最后一道保险。周彪那十七个电话，不是催命符，是引子。赵东升知道汪侠怕，知道她会慌，知道她一定会打那通求救电话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电话拨出去，人还没死，舆论还没炸，市长刚接完电话，调查组还没启动，他就把‘债务纠纷’这个由头，提前塞进所有人耳朵里。”

电梯抵达一楼，门开。朱武大步迈出去，夜风扑面，他抬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寸，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，深褐色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
“汪侠说食堂有问题，不止是饭菜馊了、油水掺假。她查了三年，查到学生体检报告异常，查到采购单和发票对不上，查到一批标着‘食品级’的塑料餐盒，实际检测重金属超标六倍。她把原始数据存在U盘里，备份在云盘，还打印了一份，夹在教案本第十七页——今天下午法医验尸时，在她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刮出一点纸纤维，跟教案本纸张成分一致。”

大力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没看见。”朱武脚步不停，走向车库方向，“但她在坠楼前七分钟拨通李威电话，只说了两句话：‘李市长，我手里有实验中学食堂的全链条证据，不是举报，是求证。请先保学生安全，别让账本烧了。’——这话是李威亲口转述的，一字没改。”

两人穿过警戒线旁的空地，几辆未熄火的警车引擎低鸣。朱武拉开副驾门坐进去，大力绕到驾驶座，刚系好安全带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东子发来的加密短信：【赵东升名下五菱面包车，最后信号出现在红土坡西侧废弃砖窑旁，GPS断连前37秒，车内温度骤升至58℃，疑似人为干扰。另，查到他两年内经手维修项目共11项，总金额462万，其中9项合同中标方为‘宏远后勤服务有限公司’，该公司法人：赵东升胞弟赵东林，实缴资本0元，注册地址为城西出租屋，房东称此人从未露面，仅通过微信转账付租。】

朱武看完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，闭眼三秒，再睁眼时眸子黑得不见底。

“宏远后勤……”他低声重复，“名字起得真好，宏图远志，吃干抹净。”

大力发动车子，轮胎碾过碎石，发出细响。“那赵东升现在在哪？”

“砖窑。”朱武答得斩钉截铁，“他不会跑远。他知道我们已经锁住他，也知道周彪嘴松。但他更知道，只要U盘、云盘、教案本这三样东西没公开，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——毁掉证据，比毁掉人难，但比毁掉一个人的信用容易得多。”

车驶出市局大院，拐上主干道。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，在朱武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斑块。他忽然问：“初二六班，今年多少学生？”

“四十九个。”大力答，“班主任叫陈秀芬，教龄十八年，口碑不错。”

“陈秀芬今天在学校吗？”

“在校，下午三点后还在办公室批作业，监控拍到她五点零七分离开，骑电动车走的东门。”

朱武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车行至十字路口，红灯亮起。他望着前方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，忽然开口：“汪侠最后一次家访，是初二六班一个叫林小雨的学生。那孩子连续三个月缺课，校医室记录显示反复高烧，血常规白细胞异常升高。汪侠去了三次，第三次回来就写了份《关于学生健康异常与食堂供餐关联性初探》，附了林小雨化验单复印件——原件在她书桌第三层抽屉最里面，用透明胶带粘在抽屉底板背面，我让痕检员拍了照，没动。”

大力侧头看他一眼，喉结动了动，没敢接话。

绿灯亮了。车子重新起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