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的十一点，朱武刚躺下电话就响了，看到是他安排的女警打来的，心里咯噔一下，一种不祥的预感快速冒出来。

那个女学生秦婉可能出事了。

“喂。”

“朱局，秦婉自杀。”

“人还活着吗？”

女警说的是自杀，而不是死了，这有明显的区别。

朱武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惨白无神的脸，还有暗淡的眼神，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

“送到医院抢救，在房间里割腕，出了很多血，还好她母亲发现不对劲，撞开房门。”

“我马上赶过去，要求院方，不惜......

李威握着手机，指节发白，车速猛地从九十码提到一百二十码，轮胎在盘山公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后视镜里，苏玲脸色苍白，左手死死抠住车门扶手，右手按在小腹上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她没喊疼，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一滴一滴砸在浅灰色裙摆上，洇开深色痕迹。

“李威……”她声音很轻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，“你这样开，会翻下去。”

李威没答话，右脚狠狠踩下油门，引擎轰鸣震得挡风玻璃嗡嗡作响。他眼角余光扫过副驾储物盒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是今早苏玲塞进去的，没拆。她只说：“等你回凌平再看。”此刻他却不敢碰，怕手一抖，方向盘失控，怕心一软，就忘了三楼那扇开着的窗、地上碎裂的相框、汪侠那只空荡荡的拖鞋。

五小时车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四小时十一分钟。导航提示“已进入凌平市区”，他猛打方向，拐进实验中学东侧老居民区外围的窄巷。朱武的车停在巷口，车门大开，人不见踪影。李威刹停，推开车门时膝盖撞上方向盘，一阵钝痛直冲太阳穴，他却像感觉不到，一把抓起副驾上的信封，大步往筒子楼冲。

楼道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灰尘呛人的气息。三楼铁皮门敞着，门框边缘挂着几缕断裂的漆皮，像干涸的血痂。李威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客厅——书架上奖状整齐排列，《优秀班主任》《师德标兵》《凌平市教学能手》，落款全是近三年；茶几上摊着半本教案，红笔批注密密麻麻，字迹清瘦有力；窗台边一只搪瓷杯，杯沿有道细微裂痕，杯底沉淀着半凝固的茶渍，还泛着淡黄。

他蹲下来，手指抚过地板上那道浅浅的拖痕——从客厅通往卧室，断续，歪斜，像被什么力量拽着拖行。拖痕尽头，卧室门虚掩。他伸手推开。

床铺平整，被褥叠得棱角分明。枕套上印着褪色的小熊图案，一只纽扣掉了线，耷拉在枕边。衣柜门半开，里面挂着几件素色衬衫，最外侧一件浅蓝的，袖口磨得发毛，和汪侠坠楼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
李威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斑驳的砖墙，三米外就是实验中学高耸的围栏。他探身往外看，楼下警戒线已经拉起，白布覆盖着那个蜷缩的身影。法医正收起工具箱，朱武站在旁边，手里捏着几张照片，脸色铁青。

李威转身下楼，脚步踩在腐朽楼梯上发出空洞回响。他经过二楼时突然停住——203室门缝底下，露出半截折叠整齐的A4纸。他弯腰抽出来，是份打印材料，标题赫然写着《关于市实验中学食堂食材供应商资质复核的紧急请示》，落款日期是三天前，签发人栏空白，但右下角用红笔潦草圈出一行小字：“汪侠已签字，原件存校办。”

他攥紧纸张，快步下到底层。朱武迎上来，递过一张照片：“李市长，这是现场拍的。您看看这个。”

照片里，汪侠右手边那堆碎玻璃旁，除了相框，还有半张被踩裂的塑封纸。朱武用镊子夹起残片，背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：“凌平市教育局食品安全专项检查组”。

李威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沙哑：“检查组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“查了记录，上个月十五号，带队的是教育局督导科副科长马振国。”朱武压低声音，“马振国和陈剑副市长……是大学同学。”

李威没说话，把照片塞进信封，连同那张请示稿一起揣进西装内袋。他走到警戒线外，蹲下身，指尖捻起水泥地上一点灰白粉末——不是水泥渣，是面粉，细腻，微潮，混着几粒暗红辣椒籽。他凑近闻了闻，一股若有似无的馊味，混着廉价香精的甜腻。

“食堂今天供餐？”他问。

“对，初二年级中午吃了红烧肉炖粉条。”朱武顿了顿，“汪侠带的班，初二六班。”

李威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：“六班学生现在在哪？”

“都在学校隔离观察，卫健委刚派来医疗队。”朱武掏出手机，“我让校医把今日用餐名单发给您。”

名单发来时，李威正站在校门口。实验中学大门紧闭，铁门上新贴了两张封条，墨迹未干。他盯着屏幕，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：张明远、李思涵、赵天宇……忽然停住——第十七个名字后面，括号里标注着“已送医，疑似急性肠胃炎”。李威点开备注栏，一行小字跳出来：“呕吐三次，伴高热惊厥，现于市二院儿科ICU。”

他立刻拨通市二院院长电话，开门见山：“我要见今天送来的初二六班学生，所有病例资料，现在。”

院长声音发颤：“李市长，刚接到通知，卫健委王主任亲自带人接管了ICU，说……说这事要‘统一口径’。”

李威冷笑一声，挂断电话，转头看向朱武：“马振国现在在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