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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2章 人之所病,病疾多,而医之所病,病道少。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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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两人就到了医院里,先去了药房把药给捡了,然后两人一起去了之前体检的地方,找到了老爷子之前的体检报告留档。

也还好是因为方言在这里,要是夏总编自己来,还得费一番功夫才能够找得到。

虽...

我坐在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边缘那道浅浅的豁口。窗外梧桐叶影斑驳,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,像根细弦绷在耳膜上。药盒就搁在窗台边,白底蓝字的包装纸上印着“盐酸氟西汀片”,旁边是几粒深褐色的中药丸子,裹着薄薄一层蜜蜡,在正午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这药是昨天下午去市医院拿的。排队时我攥着挂号单站在内科诊室外,听见隔壁诊室传来中年男人压低了嗓音的哭腔:“……真不行了,厂里说下个月就清退,家里三个孩子等着交学费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医生一句“下一个”截断。我抬眼望见走廊尽头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:眼窝青黑,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歪斜着,袖口还沾着昨夜写稿时蹭上的蓝墨水渍——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拧干了水分的旧抹布。

可奇怪的是,我竟没觉得多难过。

这种平静来得突兀又荒谬。就像七七年那个雪夜,我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铁道旁,看绿皮火车喷着白汽驶向南方,心里却像结了层薄冰,连该不该欢喜都迟疑了三分。如今这冰层更厚了,厚到能照见自己脸上每道细纹,照见搪瓷缸里晃动的茶水映出的、微微扭曲的天花板灯管。

门轴吱呀一声轻响。

我转头,看见林晚端着个铝制饭盒站在门口。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软的鹅黄色的确良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一截细瘦却有力的手腕。发尾被汗浸得微潮,贴在颈后那块淡褐色的痣上——那颗痣我见过无数次,每次她低头抄谱子时,它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枚小小的休止符。

“刚蒸好的豆沙包。”她把饭盒放在桌上,铝盖掀开时腾起一团白雾,“你昨晚又熬到三点?”

我没答话,只伸手去揭饭盒盖子。指尖刚触到温热的铝面,她忽然按住我的手背。那掌心干燥微凉,带着常年翻乐谱留下的薄茧。“陈默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把小锤子敲在我太阳穴上,“你再这样下去,药还没吃完,人先垮了。”

我抽回手,掰开一只豆沙包。甜香混着面香涌出来,可咬下去却尝不出滋味。舌尖只记得昨夜胃里翻搅的酸涩,记得凌晨两点盯着天花板数裂纹时,耳畔嗡嗡作响的电流声——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失败时的杂音,又像是某种遥远而固执的信号,在混沌里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。

“你听没听过‘磁带错格’?”我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
林晚正用筷子尖挑开另一只包子的褶皱,闻言顿了顿:“什么?”

“就是磁带录错了音,快进时声音突然拔高,像掐着脖子唱歌。”我盯着包子馅里溢出的暗红豆沙,那颜色让我想起前天在废品站淘到的半卷旧磁带,“我最近总听见这个声音。”

她放下筷子,从帆布包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我面前。信封没封口,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,抬头印着“春晖中学教务处”几个褪色红字。

“今天去档案室调你当年的学籍资料。”她指腹擦过信封边缘,“发现这个夹在你高中成绩单后面。”

我抽出信纸。字迹是七七年九月的,钢笔写的,墨色已洇开些微的毛边:“陈默同学品学兼优,尤擅数理,建议保送南大物理系。然其家庭成分存疑,需政审复核……”后面跟着个潦草的铅笔批注:“父陈志远,原北平大学教授,五七年划右,现于西北劳改农场服刑。该生不宜录取。”

窗外蝉鸣骤然停了一瞬。

我盯着“西北劳改农场”五个字,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。七七年夏天我确实收到过南大的录取通知,但三天后就被邮局退回,信封上盖着鲜红的“查无此人”。当时以为是地址写错,连夜蹬自行车去邮局追问,工作人员只甩给我一张油印的《关于加强高校招生政审工作的补充通知》。

原来早有定论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我问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林晚把豆沙包掰成两半,把甜软的馅儿刮下来堆在自己碟子里:“去年整理你书柜,翻出本《量子力学导论》,扉页上写着‘赠陈默同学,一九七七年秋’。签名人是钱临照——你当年物理竞赛的评委。”她用筷子尖戳了戳豆沙,“他去年病危时,托学生带话给你:‘当年没拦住你,是我这辈子最愧对学生的三件事之一。’”

我喉咙发紧,像被棉絮堵住。钱临照……那个戴圆框眼镜、说话总带着合肥口音的老先生。七七年他亲自把我从物理竞赛考场背出来,因为我急性阑尾炎发作,疼得蜷在讲台底下直抽气。他一边往校门口跑一边喊:“这孩子脑子比示波器还稳,割了阑尾照样能算薛定谔方程!”

可后来呢?

后来我蹲在县农机厂车间里,用锉刀磨平齿轮毛刺;后来我抱着保温桶在厂门口等林晚下班,看她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两个亮闪闪的补丁;后来我攥着第一笔稿费买红糖,却在供销社门口撞见她父亲——那个永远挺直腰杆的林校长,正把两张粮票塞进副厂长手里,说:“陈默这孩子踏实,晚晚跟了他,饿不死。”

原来所有我以为的偶然,都是别人用脊梁骨撑起的必然。

“你爸知道这事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
林晚舀了一勺豆沙送进嘴里,腮帮微微鼓起:“他知道你爸的事。”她咽下去,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去年冬天他咳血住院,我守夜时翻他床头柜,看见本硬壳笔记本。最后一页写着:‘陈志远先生当年为护住实验数据,主动顶替同事受罚。若非如此,我国第一台电子显微镜核心部件,恐难如期交付。’”

我猛地抬头。

她迎着我的视线,目光静得像口古井:“我爸说,他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——一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,一种是把傻事做得极认真的聪明人。”

窗外梧桐叶影晃动,忽然有片叶子飘进来,停在饭盒边缘。叶脉清晰如刻,叶柄处还沾着点未干的露水,在光下闪出细碎银光。

我抓起搪瓷缸灌了口凉茶,苦涩直冲喉头。就在这时候,门被推开条缝,王建军探进半个身子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,左袖口缺了颗纽扣,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秋衣。“陈哥!”他嗓子眼里像卡着团棉花,“厂里……厂里出事了!”

我放下缸子:“慢慢说。”

“刘技术员今早去锅炉房检修,结果……结果那台德国进口的蒸汽压力表,指针崩飞出去,扎进他大腿动脉!”王建军喘了口气,额头上沁出油汗,“现在血止不住,救护车刚走,说是得输Rh阴性血——全厂就你和林老师是这血型!”

林晚已经起身去拿挂在门后的帆布包。我抄起桌上的钥匙串,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刺耳。“走!”我拉开门,正撞上楼道里飘来的消毒水味——不知谁家在煮中药,苦香混着这味道,竟有种奇异的镇定感。

厂医务室里人声嘈杂。刘技术员躺在担架床上,裤管卷到大腿根,纱布上洇开大片暗红。他脸色灰白,嘴唇泛着青紫,右手还死死攥着那块崩飞的铜质压力表指针,指节捏得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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