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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1章 讳疾忌医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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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老爷子为了方便看书写东西,直接在自己眼皮上贴了两个胶带,把下垂的眼睑给拉了起来,实现了物理意义上的矫正。

但每天这么贴着也不是办法,更何况贴胶带的位置,还因为时间太长,出现了一些过敏反...

天光刚透出鱼肚白,青灰的雾气还浮在巷子口的槐树梢上,老式搪瓷缸子里的热水早已凉透,浮着一层薄薄的水皮。林建国蹲在院门口的青砖台阶上,手里捏着半截烟,烟丝早熄了,他却没扔,只用拇指反复摩挲那湿软的烟纸边——像在摩挲一件不敢轻易拆开的信封。

他昨夜没睡踏实。

不是因为厂里那台三号冲压机又卡了模具,也不是因为小女儿林晓雨发烧到三十九度五、半夜踢翻了退烧药瓶,而是因为——他梦见了陈默。

不是那个如今在市革委会办公室抄文件、戴眼镜、说话慢条斯理的陈默;是七三年夏天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、肩头蹭着机油印子、站在锻压车间铁架梯顶上朝他挥手的陈默。那时陈默刚从技校毕业分配进厂,林建国是他的带教师傅。梦里陈默没笑,只把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朝他甩过来,风一吹,纸片打着旋儿飘进冷却池,水面上浮起几个字:**“你签的那份交接单,不是你写的。”**

林建国猛地坐起,汗浸透了后背的汗衫。他摸黑拧亮床头那只灯泡昏黄的灯,光晕晃着墙皮上裂开的蛛网纹,像一张绷紧的网。他下床倒水,手抖得厉害,水泼了一半在搪瓷缸沿上,滴答、滴答,像秒针在耳道里走。

他不信鬼神,可有些事,比鬼神更沉。

七七年五月十七日,星期三。晨风里裹着煤渣味和远处早点铺子蒸笼掀盖时喷出的豆香。林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,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——裤子是去年陈默送的,的确良混纺,领口磨出了毛边,但没一个补丁。陈默当时说:“师傅,您穿新衣才像厂里技术科的主任,别总像个烧锅炉的。”林建国没接话,只把衣服叠好收进樟木箱底,直到今年开春才拿出来。他不是不领情,是怕领了情,就忘了七三年冬天那场雪夜里,陈默为什么突然调离锻压车间,又为什么再没回过一次班前会。

八点整,国营红旗机械厂大门外排起了长队。绿漆铁门吱呀推开一道缝,门卫老赵叼着烟卷,一手翻着花名册,一手拿粉笔在门柱上划正字。林建国排在第七个,听见后面有人喊他:“林主任!您今儿咋来这么早?”

是质检科的小王,二十出头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。林建国点点头,没应声。小王凑近了些,压低嗓:“听说了吗?厂里要搞‘技术骨干推荐制’,第一批十个名额,明儿就贴榜。您这资历……啧,稳的。”

林建国脚步顿了顿,眼皮都没抬:“谁传的?”

“陈科长上午在办公室念的,说是市里新下来的试点精神。”

陈科长——陈默。

林建国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,只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插进裤兜,指腹触到口袋里那张折叠整齐的纸。是昨夜翻箱倒柜找出来的——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,锻压车间设备交接清单原件。纸页泛黄脆硬,边角卷曲,最底下“接收人”栏,赫然签着林建国三个字。墨迹浓重,力透纸背。可林建国清楚记得,那天他高烧三十九度,在厂医室打吊瓶,根本没进过车间。签字那天,他正躺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雪片糊住玻璃窗,听见护士说:“隔壁床那个年轻人,叫陈默,替你签的,说你病得迷糊,怕耽误验收。”

他当时只嗯了一声,连眼皮都没睁。

可现在,那签名太熟了——熟得像他自己写的一样。连“建”字右上角那个习惯性多加的一点,都分毫不差。

他进了厂,没去技术科,拐去了档案室。

档案室在旧办公楼二楼东头,窗户朝北,终年不见太阳。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,姓周,左眼失明,戴一只乌黑镜片,右手常年搭在搪瓷杯把上,杯里泡着枸杞和胖大海。她见林建国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林主任,查啥?”

“七三年锻压车间设备移交记录。”

周姨慢悠悠掀开抽屉,掏出一本硬壳蓝皮册子,手指在纸页边缘刮了刮,哗啦啦翻到中间,停住:“喏,十二月的。”

林建国伸手要接,周姨却把册子往怀里一收,抬了抬下巴:“按规矩,得填单子,盖章,还得写理由。”

林建国没争,掏出随身带的蓝墨水钢笔,在单子上工整写下:“核实设备台账原始记录。”落款处,他犹豫了一瞬,笔尖悬在纸上,最终还是签了名字。

周姨接过单子,眯起独眼扫了一眼,忽然问:“你跟陈默,最近碰面没?”

林建国手一颤,墨水洇开一小团蓝斑。

“前天食堂,打饭时遇见。”

“他跟你提过那台Y12-300液压机的事没?”

林建国心头一紧:“哪台?”

“就去年报废那台,七三年装的。报废报告上写着‘主轴断裂,无法修复’,可我前两天清库房,在三号库房角落看见它了——没断,连油都没擦干净。”

林建国没吭声,只觉得指尖发麻。

周姨把册子推过来,又补充一句:“那台机器,当初验收签字,也是你。”

林建国翻开册子,纸页脆得几乎要裂。他找到十二月二十三日那一页,目光死死钉在“接收人”三字上。签名果然在。可就在签名右下角,一行极细的小字用铅笔写着:“代签,林建国病中,陈默。”

字迹清瘦,笔锋锐利,是陈默的字。

他盯着那行字,足足看了两分钟。窗外风突然大了,吹得窗框哐当响,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。

他没走,又翻到十一月那页——锻压车间新增三套模具的入库单。接收人栏,又是他的名字。可十一月十六日,他因胃出血住院,住了整整十一天。

再往前翻,九月,八月,七月……几乎每一张交接单、验收单、领料单上,“林建国”三个字都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。而每一处签名旁,都有同一行铅笔小字:“代签”。

只是以前他从未注意过。

林建国合上册子,声音干涩:“周姨,这些铅笔字……是谁加的?”

周姨吹了吹杯口浮着的枸杞:“还能有谁?陈默每次来查档,都顺手补一笔。他说,怕以后说不清。”

林建国走出档案室时,手心全是冷汗。走廊尽头传来广播喇叭的声音,电流滋滋作响,接着是陈默的声音,清晰、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:“……各位同事,根据市革委会《关于加快技术人才梯队建设的若干意见》,我厂将试行‘技术骨干推荐制’。首批推荐人选,须满足三项硬条件:一、连续三年无责任事故;二、独立完成两项以上技术改造;三、群众评议满意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。推荐表即日起下发至各科室,请于五月二十日前交至人事科。”

林建国站在楼梯口,没动。

他忽然想起七三年深秋,陈默第一次独自调试新购进的C620车床,连续熬了三天三夜,最后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游标卡尺。林建国给他披了件棉袄,陈默迷迷糊糊睁眼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师傅,齿轮间隙还是差零点零二毫米,得重磨。”

那时林建国心里想的是:这孩子,骨头里长着尺子。

可后来呢?

后来陈默被调去市革委会学习班,三个月后回来,直接进了办公室,再没碰过车床。再后来,林建国升任技术科主任,陈默成了办公室副主任。再后来,林建国的女儿林晓雨考上师专,陈默悄悄托人在教育局给她留了个调剂名额——林建国知道,却一直没谢他。谢不出口。谢了,就像认下了什么。

中午食堂人不多,林建国打了份白菜炖豆腐,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他刚舀起一勺汤,对面椅子被人拉开,陈默坐了下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中山装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鼻梁上的眼镜片后,眼神温润,却像蒙着一层薄雾。

“师傅,好久没一起吃饭了。”陈默把一碗米饭推过来,“您尝尝,新换的米,香。”

林建国没动筷子,只盯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签字的?”

陈默舀汤的手没停,动作依旧稳定:“七三年八月。您胃出血住院,车间急等一台模具验收,我怕耽误进度,就签了。”

“之后呢?”

“之后……只要您不在场,我就签。”陈默抬眼,镜片反着光,“不是瞒您,是替您担着。有些单子,签了是流程,不签就是事故。您那时候管着全车间的技术,事太多,我怕您累垮。”

林建国喉咙发紧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陈默沉默了几秒,把汤碗放下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告诉您?然后呢?您去厂党委举报我越权?还是去市里告我伪造文书?师傅,那年头,签字不是写字,是担命。一台机器验收不合格,出事了,第一个被揪出来的是谁?是签了字的人。您身子不好,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养,我……不能让您担这个风险。”

林建国怔住了。

他忽然记起七三年十二月那个雪夜。他烧得神志不清,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,声音很轻:“师傅,您安心养病,单子我替您签,出了事,我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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