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国栋倒吸一口凉气。李纯锡却神色不动,只轻轻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当天下午三点,李纯锡带着两名科员抵达乌川市行政中心。万鸿江没露面,接待他的,是乌川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孙振山。此人五十出头,圆脸厚唇,笑容温软如糯米糍,握手时掌心潮湿,眼神却像探针,细细刮过李纯锡脸上每一道纹路。
会议室里,空调冷气开得十足。孙振山推过一杯茶:“李主任远道而来,辛苦。我们鸿江书记特意交代,第一轮谈,务必坦诚。”
李纯锡没接茶,只把三份文件放在桌面中央:《金乌经济开发区管理架构建议书》《首期资金拨付监管实施细则》《跨区域土地指标统筹使用协议(草案)》。封皮上,“金乌”二字烫金,棱角锐利。
孙振山扫了一眼,笑意微滞:“李主任,这架构……有点重啊。”
“不重。”李纯锡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开发区不是飞地,是金婺市向东延伸的手臂。手臂没有主骨,怎么发力?”
孙振山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叶:“可按惯例,跨区域园区,管委会主任,往往由双方协商产生。”
“惯例,是弱者妥协的产物。”李纯锡翻开第一页,“万书记半年前刚主政乌川,急需实绩。而金婺市,三年内换了三任市委书记,班子不稳,亟需定调。谁更需要这个平台站稳脚跟?答案,孙市长心里清楚。”
孙振山指尖一顿,茶水晃出杯沿。他沉默三秒,忽而笑起来:“李主任这话说得……直。”
“直,才省事。”李纯锡合上文件,“请孙市长转告万书记:金婺市委的态度,是‘全力支持、深度绑定、利益共享、风险共担’。但绑定,不是捆缚;共享,不是摊派;共担,不是替人扛债。若乌川市执意将开发区变成自家后花园,那么,金婺市宁愿退回原点——继续为机场扯皮。毕竟,拖一天,万书记的考核表上就多一道红杠;而我们,至少还有东城区GDP增速垫底,不急。”
这句话说完,会议室彻底安静。空调嗡鸣声陡然刺耳。窗外,一只白鹭掠过行政中心玻璃幕墙,翅尖划开一道银亮弧线。
孙振山放下茶杯,抹了抹嘴角:“李主任,稍等。”
他起身出去,关门时,门缝里漏出半句压低的声音:“……万书记,金婺那边,把底牌全掀了。”
二十分钟后,孙振山回来,脸上笑意更深,眼角褶子舒展:“万书记说了,管委会主任人选,尊重金婺市委意见。不过,副主任,得设两名——一正一副,乌川市出一名常务副主任,分管规划建设与招商引资。”
李纯锡点头:“可以。但常务副主任的任命,须报金婺市委组织部备案,并接受开发区党工委双重领导。”
孙振山没反对,只问:“资金呢?”
“五亿,今日到账。银行保函已开,原件在此。”李纯锡推过一张A4纸,盖着金婺市财政局鲜红公章,“余款,按约定执行。”
孙振山扫过保函,终于松了口气,亲自给李纯锡续上热茶:“李主任,有魄力。”
李纯锡端起茶杯,没喝,只看着袅袅升腾的水汽:“孙市长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东城区管委会,我要见乌川市自然资源局、住建局、生态环境局、交通局一把手。不是座谈,是现场勘界。金乌大道西段起点,就在东城区梧桐路与乌川市枫林街交汇处。我要亲眼看着,测绘仪打下第一根桩。”
孙振山一怔,随即拍案而笑:“好!就该这么办!”
送李纯锡出门时,孙振山忽然压低声音:“李主任,万书记托我问一句——左书记,真不打算来乌川看看?”
李纯锡脚步未停,只侧过半张脸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左书记说,他要看的,不是乌川的风景,是开发区的第一张纳税凭证。”
当晚十一点,左开宇独自坐在东城区滨江观景台。夜风浩荡,江面碎金浮动,远处乌川市霓虹如星火连绵。他手机震动,是李纯锡发来的消息,只有八个字:“桩已打下,坐标确认。”
左开宇没回复,把手机倒扣在石栏上。身旁,一杯凉透的浓茶,杯底沉淀着厚厚一层褐色茶渍。他望着江对岸,忽然想起三年前,他第一次以市委副书记身份来金婺调研,站在同样位置,听见一位老船工骂咧咧地说:“金婺市?金子都埋在下面,硬是没人敢挖!”
那时他没答话,只默默记下这句话。
如今,金子未必埋在地下,但挖金的铲子,必须握在自己手里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费青城:“开宇同志,明省长已批示,同意上报。省委常委会,下周二上午九点,议程第一项。”
左开宇终于拿起手机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抬头,看见一架航班正掠过夜空,航灯如星,航线笔直,飞向远方。那不是新机场的方向——新机场还在图纸上徘徊。这架飞机,正降落在扩建后的乌川老机场。
左开宇忽然笑了。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在最新一页写下:“真正的基建,从来不在地上,而在人心深处。人心定了,路才通;人心齐了,桥自成。”
笔尖悬停片刻,他又添了一句:“万鸿江同志,您很快就会明白——最锋利的刀,不是插在对手胸口,而是递到他手里,让他自己削掉多余的枝杈。”
江风卷起纸页,哗啦作响。他合上本子,转身离去。
身后,整座城市灯火如海,无声奔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