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合上册子,推回左开宇膝上:“开宇同志,你准备这份材料,花了多少时间?”
“四十七天。”左开宇答得干脆,“从我到任第一天起,就在做。”
费青城长长呼出一口气,像卸下千斤重担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厚重的遮光帘。窗外,省城灯火如海,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,光带蜿蜒,仿佛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你今天来,不是为说服我。”他背对着左开宇,声音低沉,“你是来确认一件事——如果我站在万鸿江那边,你会不会直接越过我,把方案报到省委常委会?”
左开宇没否认:“费书记,我尊重您的位置。但金婺市两千三百万老百姓的饭碗,等不起层层协调。”
费青城转过身,眼神复杂:“所以,你连退路都给自己留好了?”
“不。”左开宇摇头,“我没有退路。只有出路。”
他站起身,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鲜红印章——《关于恳请批准金婺市老机场扩建工程立项的请示(金婺政请〔2024〕28号)》。文件首页右上角,赫然标注着“抄送:省委常委、常务副省长陈立诚同志”。
费青城目光一凝。
左开宇将文件轻轻放在费青城桌角:“陈省长昨日批示:‘原则同意,请青城同志牵头协调,务必确保方案科学、程序合规、民生托底。’”
费青城盯着那行批示看了足足十秒,忽然抬手,拿起桌上电话,拨了一个短号。听筒里传来接通音,他言简意赅:“通知办公厅,今晚九点,召集发改、交通、财政、自然资源、生态环境五部门负责人,到我办公室开会。议题:金婺市老机场扩建工程紧急协调会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左开宇,眼神已全然不同:“开宇同志,你刚才说,扩建后第一年,要让磐石县香菇大棚接入物联网温控系统?”
“对。”左开宇点头,“首批五百个大棚,三个月内全覆盖。”
费青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签字笔,撕下便签纸,快速写下一行字,推过来:“这是我老家青岭区一个合作社的联系方式。他们搞了八年冷链,设备老旧,但技术员老周,是当年给首钢设计冷库的工程师。让他参与磐石县的系统调试——别只讲参数,要教农民怎么用,怎么修,怎么防雷击。”
左开宇郑重收好便签,没道谢,只说:“老周的技术津贴,我明天就批。”
费青城摆摆手,踱回办公桌后,拿起那份《请示》,却没看内容,只摩挲着封皮烫金徽章:“开宇啊,你知道为什么万鸿江半年没出成绩,上面却还给他时间?”
左开宇静候下文。
“因为他背后,有人信他能破局。”费青城声音很轻,“但今天你让我看见了另一种破局法——不靠砸钱堆高度,靠织网拉密度;不靠单点爆破,靠全域联动。这才是真正的‘青云路’。”
他提笔,在《请示》首页空白处签下名字,力透纸背:“青云路,从来不在云端。在泥里,在田埂上,在工人师傅沾着机油的手掌心里。”
左开宇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费青城叫住他,从书柜深处取出一本蓝皮硬壳书,扉页写着“赠青城同志:知行合一,贵在躬身。——陈立诚 二〇二三年冬”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用红笔圈出一段话,递给左开宇:
“官者,治也。治者,非令行禁止之谓,乃导民于正途、助势于未形、蓄力于无声也。故善治者,其政如春雨,润物细无声;其功如江河,奔流赴海不言功。”
左开宇接过书,指尖触到纸页微糙的质感。窗外,省城钟楼敲响九下,悠长声波穿透玻璃,在两人之间缓缓荡开。
他合上书,轻声道:“费书记,我明白了。”
费青城点点头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灯火:“去吧。告诉彭一天市长,让他明天上午十点,带着扩建方案全套附件,到省交通厅参加现场联审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有了温度:“替我问问磐石县那位香菇种植户老李,他孙子今年高考,志愿填了哪个学校?”
左开宇怔了一下,随即微笑:“填报了浙大农学院。他说,想学完回来,把大棚改成‘会呼吸的菌房’。”
费青城朗声笑了,笑声爽朗而久违:“好!就冲这句话,金婺市的青云路,才算真正起步了。”
左开宇退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灯光雪白,映着他笔挺的肩线。他没乘电梯,沿着消防通道拾级而下,脚步沉稳。三层楼梯转角处,他停下,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林砚吗?”他声音低而清晰,“通知大数据局,启动‘金婺动脉’一期工程——磐石县五百个大棚物联网系统,明早八点前,把施工图纸传到我邮箱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年轻而干练的声音:“收到!左书记,还有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下午,乌川市委办来电,万鸿江书记说,他后天上午十点,想请您到乌川市‘现场办公’。”
左开宇站在楼梯拐角,望向窗外。远处,一道银白闪电劈开云层,照亮半座省城。雷声尚未传来,风却已先至,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。
他笑了笑,声音平静无波:“告诉他,可以。地点就定在磐石县香菇产业园。我陪他一起,看看什么叫‘会呼吸的菌房’。”
电话挂断。他继续向下走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,不疾不徐,一声接着一声,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拍,敲打着这座城市的筋骨与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