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让。”他声音平淡无波,仿佛刚才碾碎的不是一件古宝,而是一片落叶。
石锐瘫倒在地,右臂齐肩而断,断口处金砂仍在缓慢蠕动。他望着常盛背影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,唯有眼中翻涌着比玄冰更刺骨的绝望。
观战席上死寂无声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孟玉手指深深抠进座椅扶手,紫檀木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后山撞见常盛时,对方正用手指在千年铁桦木上刻字——那木头坚硬如铁,寻常法器劈砍都留不下痕迹,可常盛指尖划过之处,木屑如雪花纷飞,刻痕深达三寸,边缘光滑如镜。
“原来……他连刻字都在淬炼指骨。”孟玉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罗师兄,二师兄他……”路远黛声音哽咽,美眸中水光盈盈,“他刚才那柄金剑……是不是在救石锐?”
叶凡怔了怔,随即恍然:“金行真意主‘肃杀’,但最高境界却是‘革故鼎新’。他用金剑崩碎冰龙时,刻意将九成剑气导入石锐断臂……是在帮他斩断与玄冰旗的血契反噬!”
话音未落,瘫在地上的石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咳出的不再是黑血,而是带着淡淡金芒的清亮血液。断臂伤口处,金砂正缓缓渗入皮肉,新生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断面,皮肤下隐隐透出淡金色脉络。
“他……在帮我重铸经脉?”石锐艰难抬头,望向常盛背影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为什么?”
常盛脚步微顿,未回头:“你祭出精血时,心火未熄。”他抬起左手,摊开掌心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冰晶,正是玄冰旗核心,“寒螭谷禁地的万载玄冰髓,本就该由守谷弟子亲手归还。”
石锐浑身剧震,眼中泪水混着血水滑落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挣扎着叩首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擂台上:“弟子……谢二师兄点化!”
这一叩,叩碎了他三十年来高高在上的傲慢,也叩开了另一扇门——那扇他从未敢想的、通往真正大道的门。
“肃静!”执事长老的声音如洪钟响起,“八号擂台对决结束!胜者,外门弟子常盛!”
欢呼声迟了三息才爆发,却如海啸般席卷整个演武场。无数弟子疯狂拍打座椅扶手,有人激动得跃上观战台,更多人则踮起脚尖,只为看清那个灰衣身影。常盛却已走下擂台,径直穿过沸腾人潮,走向场边一棵百年银杏树。
树下,五道曼妙身影早已等候多时。
大师姐苏璃捧着一只青瓷碗,碗中碧绿药汁袅袅升腾着沁凉雾气;二师姐沈清歌指尖缠绕着一缕淡金色丝线,正细细调整着丝线末端系着的冰晶铃铛;三师姐林晚晴手持一柄素白折扇,扇面绘着半阙墨梅词;四师姐秦昭抱着个朱漆食盒,盒盖缝隙里飘出丝丝甜香;最小的五师姐楚灵儿则踮着脚,努力把一串糖葫芦往常盛嘴边递。
“二师兄快过来!”楚灵儿脆生生喊道,“大师姐熬了三时辰的冰魄养元汤,二师姐新炼的金缕护心铃,三师姐手写的平安符,四师姐蒸的桂花千层糕,还有我……”她晃了晃糖葫芦,“山下李婆婆亲手裹的糖衣!”
常盛脚步一顿,目光扫过五张写满担忧与欢喜的脸庞。他忽然想起清晨下山时,山腰处那株野桃树开得正盛,粉白花瓣被山风吹落,如雪如雾。当时大师姐曾笑着塞给他一枚桃核:“等你赢了第一场,就把它种在后山竹林旁。”
他抬手接过糖葫芦,指尖不经意掠过楚灵儿微凉的手背。小姑娘耳尖瞬间红透,慌忙缩回手,却把糖葫芦塞得更紧了些。
“糖太甜。”常盛咬下一颗山楂,酸味在舌尖炸开,冲淡了喉间残留的铁锈味。
“那就吃块千层糕!”秦昭打开食盒,层层叠叠的金黄糕体泛着油润光泽,“四层酥皮裹着桂花蜜,甜而不腻。”
常盛接过糕点,却没急着吃。他目光越过喧闹人群,落在远处观战席角落——孟玉正失魂落魄地收拾行囊,连腰间玉佩掉了都浑然不觉。那玉佩上刻着“凌霄峰”三字,是内门核心弟子的信物。
“二师兄?”苏璃轻唤,将青瓷碗递到他唇边,“先喝汤,补补元气。”
常盛垂眸,看着碗中药汁倒映的自己。水面微漾,映出身后五张关切的脸,也映出远处孟玉踉跄离去的背影。他忽然明白,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碾碎他人,而是让对手在溃败时,仍能看见前方有光。
他仰头饮尽冰凉药汁,苦涩中泛起一缕甘甜。放下碗时,指尖沾了点碧绿汁液,他顺手在银杏树粗粝的树干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桃核图案。
“明日。”常盛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,“我要去凌霄峰。”
五位师姐同时一怔。
苏璃手中的青瓷碗微微倾斜,几滴药汁滴在银杏叶上,洇开深绿色的痕迹。
沈清歌指尖金线悄然绷紧,冰晶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林晚晴折扇停在半空,墨梅词最后一笔悬而未落。
秦昭食盒盖子“啪”地合拢,桂花香被严严实实锁在朱漆盒中。
楚灵儿攥着糖葫芦竹签的手指关节泛白,山楂红艳艳的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。
常盛却已转身,灰布袍角在初夏的风里划出一道利落弧线。他走向演武场出口时,身后五道身影不约而同跟上,步伐整齐得如同一人。阳光穿过银杏叶隙,在六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,那光影边缘微微震颤,竟与方才擂台上金剑剑脊的九道雷纹,隐隐重合。
远处,凌霄峰巅云海翻涌,一道紫色雷霆悄然撕裂天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