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寻不敢怠慢,双手猛地按向镜背,全身精血不要命地灌入!玄冥斩魂镜黑光暴涨,镜面裂痕的蔓延速度竟真的微微一滞!
但就在这停滞的零点一秒里——
镜中世界,叶凡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,右拳拳骨寸寸碎裂,血肉模糊,可他抬起的脸上,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平静。他缓缓伸出完好的左手,探入自己破碎的右肩伤口,指尖精准地捻起一粒微不可察、却散发着亘古荒凉气息的暗金色血痂。
“山海遗种……血脉?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明悟。
黑心火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你不是罗峰。你是……那个被封印在十万大山深处、连天道都视为禁忌的存在,留下的最后一点薪火。罗峰的躯壳,只是你苏醒的容器。他的记忆、他的情感、他的师姐们……都是你重新理解‘人’这个字的……教材。”
叶凡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所有疲惫与暴戾尽数沉淀,唯余一片浩瀚星海般的澄澈与温柔。他轻轻将那粒暗金色血痂按回伤口,血痂瞬间融入,右肩碎骨发出细微的“咔吧”声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位、愈合。
他缓缓站起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,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黑色虚空,仿佛直接落在了镜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。
然后,他抬起手,不是去拔剑,不是去凝焰,而是对着那悬浮于虚空、正疯狂闪烁着不稳定黑光的玄冥斩魂镜镜面,缓缓地、极其清晰地,竖起了……一根中指。
动作轻蔑,却重逾万钧。
镜外,楚寻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喷出的鲜血瞬间染红胸前衣襟!那玄冥斩魂镜镜面,竟因这无声的挑衅,猛地爆发出刺耳欲聋的“咯吱”声!蛛网般的裂痕,再也无法遏制,以摧枯拉朽之势,瞬间爬满整个镜面!
“不——!!!”
楚寻的惨嚎还未落下,镜面已彻底崩解!
轰隆!!!
亿万道暗金色的光芒,如同决堤的星河,自破碎的镜面中心狂涌而出!光芒所及之处,楚寻仓促撑起的护体灵光如薄冰般寸寸粉碎,他整个人被那股无可抗拒的伟力狠狠掀飞,如断线风筝般砸向擂台边缘的防护阵法光幕,光幕剧烈晃动,险些溃散!
光芒敛去,一号擂台中央,叶凡静静伫立。他衣衫褴褛,右肩、左臂、小腿多处血迹未干,可脊梁挺直如剑,气息虽有损耗,却愈发沉凝厚重,仿佛一座刚经历地火洗礼的巍峨山岳,沉默,却令人窒息。
全场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段军张着嘴,下巴几乎脱臼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路远黛美眸圆睁,小手紧紧攥着裙角,指节发白,心中那点对“罗师兄”的担忧早已被一种更宏大、更震撼的敬畏所取代——那不是对一个同门师弟的关切,而是面对一尊真正古老存在的……本能臣服。
观战席上,莫雨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他死死盯着叶凡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抽气声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宗门藏经阁最底层,一本被列为绝密、只允许长老翻阅的残破古卷上,曾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“山海未寂,薪火不熄。见金血者,避之,敬之,勿测之。”
金血……金血!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,仿佛叶凡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气息,而是能灼伤灵魂的烈日。
叶凡的目光,缓缓扫过死寂的观战席,最终,落在擂台角落,那个被阵法光幕反弹后,挣扎着想要爬起、却因重伤和心神俱裂而再次瘫软在地的楚寻身上。
他走了过去。
脚步不快,却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。
楚寻艰难地抬起头,迎上那双眼睛。没有愤怒,没有嘲弄,只有一种俯瞰尘埃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这平静,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他胆寒。
叶凡在他面前停下,微微俯身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耳膜:
“楚寻,你输得不冤。因为你挑战的,从来就不是一个叫‘罗峰’的外门弟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楚寻颤抖的肩膀,望向远方云海翻涌的群峰之巅,那里,有五座仙气缭绕的孤峰,峰顶,隐约可见五道或清冷、或明媚、或慵懒、或飒爽、或温婉的身影,正遥遥凝望此处。
“你挑战的,”叶凡的声音,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、却足以融化万年寒冰的暖意,“是我下山时,五位师姐,亲手为我披上的……人间烟火。”
话音落,他直起身,不再看楚寻一眼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向擂台边缘。
身后,楚寻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,头一歪,竟是彻底昏死过去,手中那枚裂痕遍布、灵光尽失的玄冥斩魂镜碎片,从他无力摊开的掌心滑落,“叮当”一声,滚入尘埃。
叶凡走到擂台边,没有跃下。
他只是抬起了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下一秒,一道青色流光自天际疾驰而来,快若惊鸿,带着沛然莫御的凌厉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主人的、近乎撒娇的亲昵,倏然没入他掌心。
流云刀。
它回来了。
叶凡五指缓缓收拢,将那柄通体如水银流转、吞吐着青色毫光的神兵,稳稳握在手中。
刀身微鸣,青光氤氲,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,正用最熨帖的方式,抚平主人身上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叶凡握紧刀柄,仰首,深深呼吸。
山风拂过他染血的鬓角,吹动他破损的衣袂。他站在万人瞩目之下,站在刚刚崩碎古宝的余威之中,站在自己亲手劈开的命运岔路口。
然后,他握着流云刀,朝着五座孤峰的方向,极其郑重地,躬身,行了一礼。
礼毕,他直起身,目光清澈,再无半分迷惘。
他知道,真正的下山之路,此刻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