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内突然传来一声低笑。

不是男声，亦非女声，而是无数声音叠在一起，年轻与苍老、欢愉与悲恸、嘶吼与呢喃，全揉在一句短短的“来了”。

笑声未绝，墙缝中猛地探出一只手掌！

那手修长、苍白，指甲漆黑如墨，指尖却泛着琉璃似的幽蓝光泽。五指一张，竟如五柄短刃，直抓青林面门！速度之快，青木刚拔出白玉发簪欲挡，那手已至青林眉心三寸！

千钧一发之际，陆昭菱金菱笔横空一划——

不是符，是剑势。

笔锋掠过空气，竟带起一道凝而不散的金芒，如斩月之刃，悍然劈向那只鬼手！两相撞击，无声无息，却震得青林耳膜嗡鸣，眼前金星乱迸。那鬼手五指齐断，断口处涌出浓稠黑血，腥气刺鼻，落地即蚀石成坑。

“退！”陆昭菱反手将青林拽回青木身侧，自己却一步踏前，金菱笔尖直指墙缝，“你是谁？叠山秘境的守关傀儡？还是……当年随段郎一起葬在叠山地脉里的‘守墓人’？”

墙内静了一瞬。

随即，那只断手缓缓缩回，黑血却未干涸，反而在地面蜿蜒爬行，聚成一行歪斜小字：

【段郎早死，你却不知。】

盛三娘子如遭雷击，浑身僵直，脸瞬间惨白如纸，连嘴唇都在抖：“胡……胡说！段郎他……他明明……”

“他明明在你死后第三年，便因替你挡下幽冥追魂索，魂魄溃散，永堕忘川。”陆昭菱声音冷如寒潭，一字字砸下，“你忘了？当年你执念太深，强行撕开阴阳裂隙寻他，才被镇魂钉钉穿神魂，打入幽冥司做差役——你之所以能修成鬼修，不是因为你天赋卓绝，是因为你神魂里，还锁着一段不肯消散的‘假死咒’。”

盛三娘子踉跄后退，撞上青木肩膀，却浑然不觉，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行字，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，像破风箱在拉扯。

陆昭菱却不容她崩溃，金菱笔尖一挑，蘸了地上黑血，在自己掌心疾速画下一符——不是求吉避凶的平安符，而是幽冥最凶戾的“逆命契”，符成之时，她掌心皮肉绽开，鲜血淋漓，却蒸腾起赤红烈焰！

“盛三娘子！”她厉喝如钟，“你若真信段郎还活着，就睁眼看看——这血，是你当年亲手抹在他唇上的最后一口阳气！这焰，是他为你烧尽三魂七魄换来的‘一线生机’！你若还认得，就跟我一起，把这面墙，烧穿！”

话音未落，她反手将燃烧的掌心狠狠按上墙面裂缝！

赤焰轰然暴涨，如龙腾渊，瞬间吞没整个漩涡！那些旋转的眼睛纷纷爆裂，黑血沸腾，墙壁发出刺耳哀鸣。盛三娘子怔怔看着那团火，火光映在她眼中，竟照出少年段郎最后的模样——他笑着将一枚温热的玉珏塞进她手心，说：“三娘，等我回来娶你。”然后转身，走入漫天风雪，再未回头。

原来不是他不归，是他……回不来。

泪水终于决堤，却不是委屈，而是三十年积攒的酸楚、不甘、执拗，尽数化作滚烫的灼烧。盛三娘子仰天长啸，声如裂帛，周身鬼气狂涌，竟在赤焰中凝成一道绯色巨影——那影子赫然是她生前模样，素衣广袖，手持一柄赤练长鞭，鞭梢燃着幽蓝鬼火！

“段郎——”她嘶声哭喊，鞭影如电，狠狠抽向墙面，“我来了！”

鞭火与赤焰交汇，轰然炸开！

整面墙如琉璃碎裂，金光与黑气交织迸溅，露出其后一条幽深长廊。廊道两侧壁上，无数青铜灯盏次第亮起，灯焰摇曳，映照出密密麻麻的浮雕——全是同一张脸：年轻、俊朗、眉眼含笑，正是段郎。可每一道浮雕眼角，都有一道新鲜血痕，正缓缓淌下，滴滴答答，落于廊道青砖之上，汇成一条细流，蜿蜒向前。

青木搀起青林，青林喘着粗气，却咧嘴笑了：“王妃……您怎么知道……段郎的事？”

陆昭菱抹去掌心血痕，金菱笔尖微颤，却稳如磐石：“因为三年前，王爷在幽冥司借调‘往生簿’时，顺手抄了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盛氏三娘，阳寿尽于廿二，殉情而亡，魂魄执念过甚，特许入幽冥司历劫修行，以偿未竟之愿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盛三娘子。后者正站在长廊入口，背影挺直如松，手中长鞭静静垂落，鞭梢鬼火已熄，只剩余烬微光。

“王爷说，这一页，是留给你的‘见面礼’。”陆昭菱轻声道，“他猜你总有一天，会走这条路。”

盛三娘子没回头，只抬起手，轻轻拭去脸颊泪痕，声音沙哑却平静：“原来……他早知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
长廊尽头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铃音，清越，悠远，像极了当年段郎腰间悬着的那枚青玉铃。

陆昭菱率先迈步，裙裾拂过青砖上蜿蜒血河，未曾沾染半分：“走吧。铃声起处，才是真正的第二关。”

青木扶着青林跟上，盛三娘子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手中长鞭缠回腰际，最后望了一眼那面碎裂的照心镜——镜片残骸中，段郎的笑脸依旧温柔，只是眼角血痕，已蔓延至唇角。

她转身，脚步沉稳，踏进长廊。

血河在她身后无声合拢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而就在他们身影彻底没入幽暗的刹那，长廊两侧青铜灯盏的火焰，齐齐向内一缩，所有浮雕段郎的眼珠，同时转向廊道深处，瞳孔深处，倒映出一道玄色身影——那人负手而立，腰间悬着一枚青玉铃，铃舌未动，却自有清音缭绕不绝。

那人微微侧首，唇边笑意温润，如春水初生。

正是周时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