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扯下自己发间一支素银簪,簪头尖锐,毫不犹豫朝自己左眼扎去!
“啊——!”
鲜血迸溅。
可她没喊疼,反而在剧痛中大笑:“你忘了?那夜你替我簪花,簪尖刮破我眼角,你说……这是我们的婚疤!”
血珠顺着她脸颊滑落,滴在井口湿苔上。
嗤——
那片苔藓竟如活物般蜷缩、焦黑,腾起一缕青烟。
烟雾中,隐隐浮现半幅画面:雪夜,红烛,少年段明远执银簪,轻轻点在少女盛三娘子眼角——簪尖一点朱砂,晕开如痣。
“假的!”盛三娘子血泪纵横,嘶吼震得井壁簌簌掉灰,“真正的段郎,左耳后有颗痣!你敢不敢让我摸一摸?!”
殷云庭执剑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他左耳后,空空如也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陆昭菱金菱笔脱手飞出,不是攻他,而是狠狠贯入井壁——正是方才血珠滴落之处!
笔尖刺入苔藓的刹那,整面墙壁轰然巨震!
那些旋转的眼睛齐齐爆裂,黑血如雨泼洒。漩涡倒卷,发出濒死般的尖啸。而井底,无数尸傀突然抱头哀嚎,身上青铜铆钉噼啪炸裂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——每具白骨胸腔里,都嵌着一枚小小的、正在跳动的……人心。
“是心阵。”陆昭菱喘着粗气,抹去嘴角血迹,“用活人之心为阵基,段明远的魂为引,才能骗过殷云庭的判官笔。可人心认主,盛家血脉……才是解阵的钥匙。”
盛三娘子抹了把脸,抓起地上那截断骨,狠狠朝自己心口一捅!
骨尖刺破衣襟,抵住皮肉。
“盛家女儿,不拜假天,不敬伪地!”她仰天长啸,声震穹顶,“段明远!你若真在,就睁眼看看——我盛三娘,宁死,不入你的鬼洞房!”
噗嗤——
骨尖入肉三分。
没有血涌出。
伤口周围,皮肤竟泛起温润玉色,一道浅金色细纹自心口蜿蜒而上,掠过锁骨,直抵耳后——那里,一颗朱砂痣缓缓浮现,灼灼如焰。
整座竖井,霎时亮如白昼。
金光所及之处,尸傀化灰,铆钉熔解,连那堵墙上的漩涡,都在金光中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。
殷云庭灰白右眼中,那道黑色气流疯狂旋转,却终究被金光寸寸撕裂。他左眼黑瞳里,终于映出盛三娘子染血带笑的脸。
“三……娘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吐出两个字,剑尖颓然垂地。
叮当。
短剑落地,寒霜消尽,露出底下温润的青玉剑鞘——原来那层霜,并非剑气,而是……被冻住的泪。
陆昭菱一步上前,金菱笔尖点在他眉心:“云庭,闭眼。”
殷云庭依言阖目。
笔尖金光如丝,悄然钻入他左眼。
刹那间,他断腕处青铜色符纹寸寸龟裂,露出底下鲜活的皮肉。而右眼灰白褪去,重新映出少年清朗的眸光——只是那眸底,深藏着一道极淡、极冷的暗影,像冰层下蛰伏的毒蛇。
“王妃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好像做了很长的梦。”
“梦醒了。”陆昭菱收笔,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盛三娘子,“接下来的路,得靠你自己走了。”
盛三娘子倚着她,望着地上那柄青玉短剑,忽然问:“段郎的魂……还剩多少?”
陆昭菱沉默片刻,指向井底。
金光散去,井底显出一方青石台。台上,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,铃舌已断,内壁密密麻麻刻满细小符文——正是方才墙上漩涡的缩小版。
“魂灯熄了。”陆昭菱轻声道,“可铃铛还在响。”
众人凝神细听。
果然,一丝极细微、极执拗的嗡鸣,正从铃铛深处,固执地渗出来。
像风中残烛,明明将灭,偏不肯息。
盛三娘子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用染血的手指,轻轻抚过铃身。
“段郎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这铃,我替你收着。”
她解下腕上一只素银镯,掰开内侧暗格——里面竟嵌着一枚早已干枯的桃花瓣。
她将花瓣贴在铃铛内壁。
嗡……
那缕残音,忽然变了。
不再凄厉,不再执拗。
像一声悠长叹息,融进风里。
井壁裂缝中,一株嫩绿新芽,悄然顶开青苔,迎着微光,舒展第一片叶子。
陆昭菱抬头,望向井口上方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。一缕天光,正缓缓漏下,照亮浮尘飞舞的轨迹。
“出口在上面。”她说。
盛三娘子站起身,抹去脸上血痕,将青铜铃铛仔细收进怀中。她最后看了眼井底青石台,忽然道:“其实……那夜我没掀盖。”
陆昭菱一怔。
“我掀了盖,”盛三娘子笑了笑,眼角朱砂痣在天光下艳如朝霞,“可盖子底下,是空的。”
她转身,走向那道漏下天光的裂缝,背影挺直如剑:“走吧。我倒要看看,这叠山秘境里,到底是谁,在装神弄鬼。”
青木背着青林跟上。
殷云庭拾起短剑,默默走在最后。
他左手断腕处,新生的皮肉下,一道极淡的金线,正随着心跳,微微搏动。
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契约。
又像一枚,刚刚烙下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