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木背起青林,紧随其后。
缝隙之后,并非通道,而是一间斗室。
四壁皆覆玄铁,密密麻麻刻满倒写符文,地面铺着暗红地砖,每一块砖缝里,都嵌着半枚发黑的牙齿——不是人牙,是某种大型猛兽的臼齿,齿尖朝上,森然如林。
室中央,悬着一盏青铜灯。
灯焰幽蓝,明明灭灭,焰心处,浮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镜。
镜面朝外,映出的却不是众人面容,而是一幅画——画中,盛三娘子跪在泥泞里,双手捧着段明远尚有余温的头颅,血从她指缝间汩汩淌下,汇成小溪,蜿蜒至镜框边缘,凝成一串干涸的褐斑。
“这是……照魂镜?”青林伏在青木背上,声音嘶哑,“传说能照见人此生最不愿忆起之事,照一次,损十年阳寿……”
“不。”陆昭菱盯着那镜中画面,缓缓摇头,“这不是照魂镜。是‘债镜’。”
她缓步上前,金菱笔尖蘸取自己额角未干的血,在镜框右侧空白处,疾书三字:
**偿、还、契**
笔锋落下,镜面骤然沸腾,那画中血溪竟真如活水般流动起来,逆向回溯,从盛三娘子指尖倒流回段明远颈腔,断颈处血肉蠕动,缓缓弥合——可就在即将愈合的刹那,镜中盛三娘子忽然抬眼,直直望向镜外,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笑意。
“你写错字了。”她开口,声线却与盛三娘子截然不同,喑哑如砂纸刮过朽木,“契字,少了一横。”
陆昭菱瞳孔骤缩。
镜中“盛三娘子”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蘸着自己颊边血,在镜面写下最后一横——
轰!
整面铜镜炸裂!
无数碎片飞溅,却不落地,悬于半空,每一片碎片中,都映出一个不同模样的盛三娘子:有的披麻戴孝,有的素衣执剑,有的怀抱婴孩,有的独坐空房……百张面孔,千种神情,皆无声凝望。
而所有镜片中央,都浮着同一行血字:
**债未清,镜不熄。**
盛三娘子瘫坐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,指腹磨出血来也不自知。
“大师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她仰起脸,泪水混着血污,“段郎他……他是不是恨我?”
陆昭菱蹲下身,指尖拂过她颤抖的眼睫,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:“恨你的人,早该化骨成灰。可留在你心里不肯走的,从来不是他的恨。”
她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黄纸——并非寻常朱砂符纸,而是以百年桃木灰混金箔碾成的“息怨纸”。
“你记得段明远临终前,最后对你说的话吗?”
盛三娘子怔住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他说,‘三娘,莫哭。’”陆昭菱替她说完,指尖燃起一簇淡金色火焰,将息怨纸置于火上,“他咽气前,攥着你的手,拇指一遍遍摩挲你虎口的老茧——那是你为他试毒时,被砒霜蚀出的疤。”
火焰舔舐纸面,金箔熔作液态,缓缓流淌,竟在火中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蝶。
“你总以为他怨你嫁入盛家,未能陪他赴死。可他真正想说的,是你当年替他尝第一口鹤顶红时,舌尖尝到的苦,比药还涩;是你深夜守在他床前,数他脉搏时,自己心跳比他还快;是你在他咽气那刻,把眼泪咽回去,先替他阖上了眼。”
白蝶振翅,掠过盛三娘子面颊,停在她右耳垂上——那里,一粒朱砂痣悄然浮现,鲜红如初。
“这才是他留下的债。”陆昭菱望着那只蝶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不是怨你,是舍不得你。”
蝶翼轻颤,倏然化作点点金光,融进盛三娘子耳垂那粒朱砂里。
她浑身一震,猛地捂住右耳,泪如雨下,却不再凄惶,只是哭,哭得肩膀耸动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像要把这三年积攒的委屈、恐惧、自责、思念,尽数倾尽。
青木别过脸去,青林悄悄抹了把眼睛。
陆昭菱静静看着,直到她哭声渐弱,才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后心。
一股温润暖流渡入盛三娘子体内,如春水破冰,悄然涤荡她经络深处盘踞已久的阴寒。
“好了。”陆昭菱收回手,扶她站起,“债镜已破。接下来的路,我们得快些走。”
她转身,目光扫过四壁倒写符文,忽而冷笑:“原来如此……这整个叠山秘境,根本不是什么上古仙府,而是座‘养怨冢’。”
青木一惊:“养怨冢?”
“嗯。”陆昭菱指尖划过一道符文,那符文竟如活蛇般扭动,“用千年玄铁为棺椁,以百种枉死之怨为薪柴,借秘境天然地脉为炉火,日夜煅烧——烧出来的,不是丹药,是‘怨髓’。”
她指向铜镜碎裂处,那里正渗出一缕缕灰白雾气,聚而不散,隐隐凝成人形轮廓。
“这些怨髓,就是周时阅他们要找的东西。也是……有人故意放我们进来的原因。”
盛三娘子擦干泪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是谁?”
陆昭菱没答,只弯腰拾起地上一片铜镜残片,镜面倒映着她自己的脸——眉心朱砂痣旁,一道极淡的灰痕若隐若现,如蛛网,如裂纹。
她轻轻抚过那痕,低声说:“是我师父,留下的标记。”
话音未落,斗室外,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靴底叩击青砖,节奏沉稳,一声,一声,不疾不徐。
像是……在等他们。
陆昭菱缓缓直起身,金菱笔尖垂落,一滴血珠悬于笔端,将坠未坠。
她望向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,门后黑暗如墨,却隐约浮动着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檀香气息——
与周时阅袖口常年萦绕的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