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菱双手扒在棺沿,暂时收回了要这样捡笔的念头。
要说这棺椁里完全没有危险,她是不信的。
这处墓葬之地有那么多的机关和杀机,怎么可能到了这里反而一点危险都没有了?
她索性就继续看着。
发出莹白光芒的东西她还没有看到呢。
就在她这么查找着发光的物体时,金菱笔又往一侧滚落下去,这下落到战甲一侧下方,看不见了。她要是想捡回笔,估计得下去伸手探入。
不过陆昭菱也看到了发光的东西。
那是一件折叠起来的软纱。
刚才她......
“不知道。”陆昭菱声音微哑,却异常沉静,“但绝不会比我们慢。”
她伏在盛三娘子背上,睫毛上霜粒簌簌抖落,每一次呼吸都凝成白雾,在黑暗里浮游片刻便被尸寒吞没。她右手仍紧攥着金菱笔,笔尖垂下一道极细的血线——方才画符耗尽心神,掌心血尚未干涸,此刻渗出的血珠竟未冻结,反而在笔尖微微发烫,泛着暗红微光,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这光极弱,却让青林忽然低呼一声:“大师,你笔尖……有热气!”
话音未落,前方盛三娘子脚步一顿。
不是停,是骤然绷直腰背,整个人如弓弦拉满——她后颈汗毛根根竖起,耳后浮起一层薄薄青灰,那是鬼修本能警觉时才有的征兆。
“不对。”她压低嗓音,喉间滚出两个字,像咬碎了冰碴,“不是尸寒。”
陆昭菱倏然睁眼。
她没抬头,却已感知到——空气变了。
方才那股阴蚀骨髓的冷意,正被另一种更沉、更钝、更粘稠的东西悄然覆盖。那不是寒,是滞。像踏入深潭,水没过脚踝,却连涟漪都懒得起;像闯入古墓,棺盖半掀,里面没有尸臭,只有一种陈年纸墨混着干涸朱砂的闷味,沉甸甸压在鼻腔深处。
“是‘滞’符。”陆昭菱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只剩气音,“有人把‘滞’字诀,炼进了整条甬道的石壁里。”
青木猛地刹住步子,脊背撞上身后冰冷石壁,发出闷响。他左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刀柄上,指节泛白:“滞符?可滞符需以活人精魄为引,以百年沉香为媒,以……”
“以帝王批红朱砂为墨。”陆昭菱替他说完,额头抵着盛三娘子后颈,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而这里,全是朱砂味。”
她话音刚落,青林怀中那颗夜明珠突然一颤,幽光剧烈明灭三次,紧接着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、极脆的裂响。
三人同时僵住。
青林低头,瞳孔骤缩——明珠表面,赫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,纹路边缘泛着淡金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用最细的金针,沿着命格纹路,缓缓挑开。
“它……在看我们。”盛三娘子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不是看人,是看……命格。”
陆昭菱闭上眼。
她看不见,却“听”得见。
不是耳朵,是金菱笔尖那滴未干的血,在共振。
血珠微微震颤,频率与前方石壁深处某种脉动完全一致——缓慢、沉重、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,敲在所有人命门之上。那是“滞”的心跳,是被封印千年的、属于某位早已化作尘埃的帝王的……残念搏动。
“谁布的局?”青木喉结滚动,声音绷成一线,“连王爷的命格,都能被‘滞’字诀锁住?”
“不是锁命格。”陆昭菱睁开眼,眸底映着笔尖那点微光,幽深如古井,“是‘验’命格。”
她顿了顿,气息微促:“这整条甬道,是一道‘登基试炼’。”
死寂。
连尸寒的滴答声都消失了。
青林手一抖,夜明珠差点脱手,被青木反手扣住手腕才稳住。他嘴唇哆嗦:“登……登基试炼?可这是前朝废陵啊!太祖皇帝早把皇室宗庙迁去西山龙脊,这底下埋的,是当年被废黜的……”
“永昌帝。”陆昭菱接得极快,语气毫无波澜,仿佛只是念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,“被削去帝号、贬为庶人的那位。”
盛三娘子后颈肌肉猛地一跳:“可永昌帝……不是暴毙于勤政殿?连灵位都没进太庙!”
“暴毙?”陆昭菱冷笑一声,指尖无意识掐进盛三娘子肩头衣料,“是被自己亲手刻下的‘九转滞龙阵’,反噬而亡。”
她猛地吸一口气,寒气刺入肺腑,却让她头脑愈发清明:“你们听——现在这滞气的节奏,是不是和宫中大钟报时的韵律一样?咚、咚、咚……三声为一叩,九叩为一更。可这甬道里,只有八声回响。”
青木瞳孔骤然收缩:“少了一声?”
“少的是‘卯时初刻’。”陆昭菱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笃定,“永昌帝驾崩,正是卯时初刻!他死前最后一道旨意,就是命钦天监重改漏刻,将‘卯时初刻’从时辰谱中抹去——因为他算到,那一瞬,是他命格最弱、阵法最松的刹那。他想逃。”
盛三娘子倒抽一口冷气:“所以他布下这‘滞龙阵’,不是为护陵,是为……等一个能踏破‘卯时空缺’的人?”
“对。”陆昭菱颔首,声音却沉了下去,“等一个命格与他同频,却比他更‘活’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黑暗里,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猩红。
不是火,不是光。
是眼睛。
一只,悬在半空,瞳仁漆黑如墨,眼白却燃着幽幽血焰的眼睛。
它静静悬浮,不眨,不动,只是“看”。
陆昭菱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瞬冻成冰渣——那眼神,她见过。
就在昨夜,殷云庭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的手腕内侧,一道淡金色的旧痕,形状与此刻空中之眼,分毫不差。
“大师弟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手指死死抠住盛三娘子肩胛骨,“他来过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