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”
“叮——”
第七声铃响时,陆昭菱忽觉耳后一凉,似有冰冷指尖拂过。她本能偏头,金菱笔反手疾刺——笔尖刺入虚空,却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类似布帛撕裂的“嗤”声。
一缕黑发,飘然落地。
陆昭菱拾起那缕发,发丝乌黑柔亮,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青玉铃铛,铃舌完好,却哑然无声。
“这是……段郎的发带。”盛三娘子声音从前方传来,平静得可怕,“他总爱用青玉铃铛系发,说铃声清越,能镇邪祟。”
陆昭菱指尖一紧。原来那铃声,不是来自铜铃,是这缕发上玉铃的共鸣。
“心障未破尽。”她声音冷了下来,“它在试探你。你越在意,它越鲜活。”
盛三娘子脚步一顿,却未回头。她只是抬起左手,缓缓抚上自己右脸颊那道金线烙印,指尖微微颤抖:“大师,若我……亲手烧了那段郎的遗物,是否就能斩断?”
“不能。”陆昭菱答得干脆,“执念不是物件,是心口一道未愈的创口。你烧了玉珏,烧了信,烧了所有痕迹,只要心口这道口子还在流血,它就能从血里长出新的幻影。”
盛三娘子沉默良久,忽而笑了,笑声低哑,却奇异地没了悲意:“所以……得把伤口缝上?”
“嗯。”陆昭菱闭目,气息微弱,“用你的血,我的符,还有……你自己的刀。”
盛三娘子不再言语,只将陆昭菱往上托了托,脚步重新迈开,踏向第八阶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又起。
这一次,陆昭菱没让青木闭眼。她抬起染血的右手,在青木后颈画了一道极简的镇魂符,朱砂混着她自己的血,灼热滚烫。
“青木,若你看见青林的影子多出一只手,握着匕首,朝你后心刺来——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就把它当成真的,用王爷给的白玉簪,往自己心口扎。”
青木身子一僵,却只低低应了声:“是。”
青林在背上,呼吸骤然停滞。
石阶不知向下延伸了多少阶。时间在此处失重,连疼痛都变得迟钝。陆昭菱眼皮越来越沉,金菱笔在她手中渐渐失温,仿佛随时会化为齑粉。她知道,这不是体力耗尽——是此地禁制,正一寸寸蚕食她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,连同她强行支撑的意志,一并碾碎。
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,盛三娘子忽然停下。
前方,石阶尽头豁然开朗。
一座巨大石殿横亘眼前。殿顶高不可及,隐在浓墨般的黑暗里。地面铺满巨大青砖,每一块砖缝里,都嵌着一枚暗褐色的圆环,环中填满干涸发黑的血痂。砖面中央,刻着一幅庞大阵图——九条盘绕的黑龙,龙首皆指向阵心一座青铜鼎。鼎身蚀痕累累,鼎口却蒸腾着淡淡白气,氤氲如雾。
雾中,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。
周时阅站在最前,玄色蟒袍猎猎,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却挺直如松。他身侧,殷云庭手持判官笔,笔尖金芒明灭,映得他半边脸冷峻如铁。再往后,青锋、青岳、青砚三人呈三角之势护在鼎旁,每人手臂上都缠着一条黑气缭绕的锁链,链端没入鼎中白雾,另一端……竟连着鼎内雾中那几道模糊人影的脚踝。
是周时阅他们。
可他们一动不动,宛如泥塑。
而鼎内白雾翻涌,正缓缓聚拢,凝成一道纤细身影——素衣,乌发,腰间悬着半枚残缺玉珏,正微微侧首,朝盛三娘子的方向,温柔一笑。
正是段郎。
盛三娘子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陆昭菱却猛地睁开眼,瞳孔深处,一点金芒如星火乍燃。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金菱笔狠狠插入盛三娘子后颈衣领缝隙,笔尖抵住她脊椎第三节。
“盛三娘子!”她声音嘶哑如裂帛,字字如锤,“你爱的不是幻影里的段郎!是你记忆里,那个为你挡下刺客三刀、替你父亲熬药熬到咳血、在青州瘟疫最烈时,把你推出城门又折返救人的段郎!他若活着,绝不会让你跪在这儿,看着他被人炼成傀儡!”
盛三娘子身体剧烈一震,眼泪决堤而出。
陆昭菱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金菱笔尾——血珠未落,笔身骤然迸发出刺目金光!光芒如利剑,直刺鼎中白雾!
雾中段郎笑意一滞,面容开始皲裂,露出底下森白骨相。
“现在!”陆昭菱厉喝,“剜心!”
盛三娘子没有丝毫犹豫,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,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——刀柄缠着褪色红绳,正是段郎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。
刀光一闪,没入自己左胸。
没有惨叫。只有一声极轻的、仿佛琉璃碎裂的“咔”。
盛三娘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却仰起头,任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砖血环之上。
“啪。”
血珠溅开,那干涸血环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,丝丝缕缕黑气升腾,尽数涌入鼎中白雾。
雾中段郎的幻影彻底崩解,化作无数灰蝶,扑向青铜鼎。鼎身蚀痕疯狂蔓延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。
周时阅、殷云庭等人身上黑链寸寸断裂。
陆昭菱眼前一黑,终于彻底陷入黑暗。坠落前,她最后听见的,是盛三娘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两个字:
“段郎——!”
不是呼唤,是诀别。
像一把刀,劈开了十年积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