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迈步向前,石阶在她脚下无声延伸。盛三娘子紧随其后,青木背起青林,三人影子在幽绿光芒中越拉越长,最终融进祭坛底部翻涌的黑暗里。
就在陆昭菱即将踏上祭坛的最后一级台阶时——
身后,整条石阶轰然崩塌。
鬼涎如怒潮倒灌,瞬间吞没来路。
退路,断了。
而祭坛中央那卷竹简,忽然自行展开三寸。
一行墨字,如活蛇游走,在昏光中缓缓浮现:
【昭菱吾徒,若见此简,即知尔已承吾志,入此冢心。切记:冢非葬尸之所,乃养魂之瓮。瓮中所养,非帝非王,乃一念未消之‘仁’。此仁若溃,则九州阴脉尽崩,万鬼出柙,阳世成墟。】
陆昭菱指尖微抖。
仁?
养仁?
她怔怔望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幼时师父教她画第一道安魂符时说的话:“菱儿,符不在纸上,在心上。心若偏斜,笔落即煞;心若持正,墨未干而鬼自退。”
原来,师父守的从来不是陵,不是棺,不是龙脉。
是他毕生所证之道——仁可镇戾,仁可化煞,仁可养鬼为护,亦可饲魔为刃。
而这座冢,是最后一座“仁心祭坛”。
她慢慢伸出手,指尖距竹简尚有三寸,却已感到一股温热气流自简上涌来,拂过皮肤,竟如春水浸润枯枝。
盛三娘子忽然低呼:“大师……你手腕上的银线,全亮了。”
陆昭菱低头。
只见整条手臂银光流转,如星河奔涌,最终尽数汇向掌心——那枚青玉蝉佩,此刻竟在她掌中微微震动,玉身浮起细密裂痕,裂痕之中,透出与祭坛星图同源的淡金色微光。
咔。
一声轻响。
玉蝉裂开。
一枚寸许长的青铜小鼎,自玉中缓缓升起,悬于她掌心三寸之上。
鼎身古朴,无纹无饰,唯鼎口一圈细线,刻着八个蝇头小篆:
【承天赦戾,归墟养仁。】
陆昭菱看着那小鼎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原来师父留给她的,从来不是什么护身法宝,不是什么通天符术。
是钥匙。
是责任。
是三百年前,一个道士以命为薪,点燃至今未熄的一盏心灯。
她抬起手,将青铜小鼎,轻轻按向祭坛中央那卷竹简。
鼎底与简面相触的刹那——
轰!!!
整座祭坛爆发出万丈金光!
光芒之中,竹简彻底展开,显露出全卷真容。
那不是文字。
是一幅画。
画中无人,唯有一片混沌初开的天地。天穹裂开一道缝隙,降下一道纯粹金光;大地裂开一道缝隙,涌出一道幽深黑气。金光与黑气在半空交汇、缠绕、搏杀……最终,金光寸寸碎裂,黑气却凝而不散,化作一只巨大手掌,五指张开,覆向整片山河。
而就在那手掌将落未落之际,一只纤细却无比稳定的手,从画面右下角伸入,掌心向上,托住了那只毁灭之手的指尖。
那只手的腕上,戴着一枚青玉蝉佩。
画末,一行小字如血滴落:
【仁未死,灯不灭。灯在,冢心不塌。】
陆昭菱掌心一热。
青铜小鼎嗡鸣一声,鼎口金光暴涨,如一道利剑,直射向画中那只托举之手!
光与画相融的刹那,整个祭坛剧烈震颤,星图疯狂旋转,四角石俑眼眶中血珀光芒大盛,齐齐转向陆昭菱——
它们张开了嘴。
没有声音,却有一股浩荡意念,如洪钟大吕,直接撞入她识海:
【守灯人,归位。】
陆昭菱浑身剧震,眼前一黑,又骤然亮起。
她看见了。
不是幻象。
是三百年前的真实。
她看见师父立于祭坛之上,白衣染血,手中金菱笔折断一半,却仍以断笔蘸血,在青铜鼎壁疾书符咒。他身后,黑气如潮,无数厉鬼哭嚎着扑来,而他始终未退半步,只将最后一道符,狠狠按进鼎心。
鼎口喷出金焰,焰中浮现一行字:
【承天赦戾,归墟养仁。】
然后,他转身,望向祭坛之外——望向此时此刻,站在同一位置的陆昭菱。
他嘴唇开合,无声道:
“菱儿,接住。”
陆昭菱猛地睁开眼。
金光已敛。
祭坛寂静。
青铜小鼎静静躺在她掌心,温热如初。
而她腕上银线,已悄然隐去,唯余青玉蝉佩残片,静静贴在皮肤上,像一枚新生的胎记。
盛三娘子蹲在她身边,声音哽咽:“大师……你哭什么?”
陆昭菱抬手,抹去眼角湿痕,指尖沾了点凉。
她看向祭坛四角。
四具石俑,眼眶中血珀光芒已黯,石面裂开细纹,仿佛耗尽最后一丝灵力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师父不是失踪。
他是把自己,炼成了这祭坛的第五根柱。
而今日,她来了。
她接住了。
陆昭菱深吸一口气,将青铜小鼎郑重放入怀中,指尖抚过那枚温热的玉蝉残片,轻声道: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青林哑着嗓子问。
她抬眸,望向祭坛后方那扇刚刚浮现的、刻着北斗七星的青铜巨门。
门缝里,有风声呜咽,有铁链拖地之声,有无数压抑的呜咽与低吼,如同千军万马在黑暗中辗转反侧,等待一声号令。
陆昭菱握紧金菱笔,笔尖一挑,划破指尖,一滴血珠坠落,在青铜门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、炽烈的金莲。
“去放鬼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扬起一抹近乎锋利的笑:
“——放一群,早就该出去讨债的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