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木适应了这墓室的光亮之后,就看到了几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。
他们挤在一角,双手都捂住了耳朵,低头闭眼,气息也很浅,好像都在屏息静气。
青木仔细看了看,顿时惊喜了。
“陆兄!”
因为这几人,就是陆家那几人。虽然这么紧紧靠拢在一起一眼看不出来有几个人,但是他看到陆一围陆雨声他们了。
只是,青木在出声之后瞬间就反应了过来。
王妃和三娘子在他前面进了这道门的,现在她俩哪里去了?
眼前根本就没有王妃和三娘子的身影......
“不知道。”陆昭菱声音微哑,却极稳,“但既然我们能从东角入口进来,他们就未必走的同一条路——这陵宫地下九层,八十一道暗门,七十二处岔道,三十六重禁制,每一处入口所引之气脉、所承之阴煞皆不同。有人布阵,必留活眼,绝不会把所有生路堵死。”
她顿了顿,睫毛上凝着细霜,在盛三娘子耳后轻轻一颤:“若我猜得不错……他们走的是‘天枢’位正门,而我们误入的是‘玄冥’偏径——此处为整座陵宫阴脉最浊之地,是镇压地底怨魂的‘锁喉口’,所以才设了这么多尸骨寒刺。越往里,阴气越厚,禁制越烈,但……也越接近核心。”
盛三娘子脚步一顿,脊背微微绷紧:“核心?你是说……那口棺?”
“不。”陆昭菱闭了闭眼,额角渗出一缕冷汗,混着眉梢冰晶滑下,“不是棺。是‘冢心’。”
青木忽然停步,侧耳听了一瞬,低声道:“有水声。”
不是滴答,不是潺潺,而是沉闷、滞涩、仿佛被裹在厚厚淤泥里的汩汩声——像一口腐烂多年的肺,在缓慢抽气。
三人同时噤声。
盛三娘子缓缓蹲下,将陆昭菱轻轻放下,指尖探向地面。触手一片湿滑黏腻,却并非积水,而是一种泛着幽绿荧光的薄浆,如活物般微微起伏,所过之处,连石缝里残存的苔藓都在无声蜷缩、发黑、剥落。
“鬼涎。”盛三娘子嗓音发紧,“阴气凝到极致,蚀骨化液,才会渗出这种东西。它不伤人,但会蚀符、蚀灵、蚀神志——沾上一点,三日内神思恍惚,梦中见自己生前最悔之事,反复重演,直至心脉崩断。”
青林猛地捂住嘴,夜明珠隔着斗篷映出他惨白的脸:“那……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些尸骨刺,是不是也泡在这鬼涎里?”
“嗯。”陆昭菱扶着盛三娘子的手臂站直,抬眸扫过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“所以它们才这么冷——不是寒气,是‘冻魄’。鬼涎吸尽尸骨怨气后反哺其上,使骨刺自带封魂蚀魄之力。方才我们挡开的,不只是暗器,是三百年前被活埋于此的‘守陵匠’临死前的最后一口怨念。”
话音刚落,脚下那层幽绿鬼涎忽地翻涌起来,如沸水鼓泡,咕嘟、咕嘟——
紧接着,一只灰白枯手猛地破浆而出!
五指扭曲如钩,指甲乌黑暴涨三寸,直扑青林面门!
“闪!”盛三娘子厉喝,袖中红绫骤然甩出,卷住青林腰身往旁一拽,那枯手擦着他鼻尖掠过,带起一股腥腐阴风。青林只觉左颊一阵火辣辣的疼,抬手一摸,指尖竟沾了半抹暗红血珠——皮没破,血却自己渗了出来。
更骇人的是,那枯手并未收回,反而在半空僵停一瞬,五指缓缓转向陆昭菱方向。
陆昭菱瞳孔一缩。
不对劲。
寻常厉鬼,见她掌心血未干、金菱笔未收,早该退避三舍。可这只手……分明在“辨认”。
它在确认她是生是死、是人是鬼、是主是客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陆昭菱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片雪,“或者说……认得这把笔。”
盛三娘子一凛:“金菱笔?可它不是你师父留下的遗物吗?”
“是。”陆昭菱盯着那只悬停的枯手,喉间滚动一下,“但师父当年,曾在此地驻守三年。”
四周倏然死寂。
连那滞涩的汩汩水声都停了半拍。
青木呼吸一滞,青林忘了捂脸,盛三娘子缓缓松开攥着红绫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——师父?
那个在陆昭菱十岁那年便断了音讯、只留下半卷《玄冥符典》与一把金菱笔的师尊?那个连宗门名讳都未留、却硬生生将一个被判定“阳寿尽绝”的病弱女童拉回人间的神秘道士?
陆昭菱没再解释,只是抬起右手,将金菱笔横于掌心,笔尖朝上,微微一旋。
嗡——
一道极淡、极细的金线自笔尖溢出,如游丝般飘向那枯手。
枯手剧烈一颤,五指痉挛般蜷缩,随即竟缓缓垂落,指尖在幽绿鬼涎表面轻轻一点。
嗤。
一缕青烟腾起。
那点青烟并未散开,反而在空中盘旋、延展,渐渐勾勒出半幅残图——山峦倒悬,江河逆流,一座孤峰插在混沌云海之中,峰顶无殿无塔,唯有一方青铜巨鼎,鼎腹铭文隐约可见:“承天·赦戾·归墟”。
图成刹那,鼎口忽有微光一闪。
陆昭菱胸口猛然一烫。
她低头,只见衣襟内侧,那枚自幼佩戴、从未离身的青玉蝉佩,正透出温润暖光,与鼎口微光遥相呼应。
“师父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却不是因寒冷,“他当年不是来镇邪,是来‘接引’。”
“接引什么?”盛三娘子急问。
陆昭菱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手,用金菱笔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飞快画了一道极简的符——不是驱邪,不是缚鬼,而是一道“启明引路符”,专用于唤醒沉眠已久的灵契印记。
笔锋落定,她手腕皮肤下骤然浮起一道银色细纹,蜿蜒向上,竟与青玉蝉佩的暖光连成一线。
下一瞬,整条手臂皮肤之下,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细小银线,如星河倾泻,自手腕奔涌至肩头,又顺着颈侧隐入衣领深处——仿佛她整个人,就是一幅被封印多年、此刻终于松动的活体舆图。
青木倒吸冷气:“王妃,你……”
“嘘。”陆昭菱闭目,额角青筋微跳,“别说话。它在……认路。”
果然,那幽绿鬼涎再度翻涌,比之前更汹涌。咕嘟!咕嘟!咕嘟!——
数十只枯手破浆而出,却不再攻击,而是齐齐朝向陆昭菱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如信徒朝圣。
紧接着,所有枯手同时屈指,在鬼涎表面叩击。
嗒、嗒、嗒、嗒……
四声,清晰,沉稳,带着某种古老而森严的节奏。
第四声落,整片鬼涎骤然亮起,幽绿光芒大盛,映得四人面庞泛青。光芒之中,地面石板无声裂开,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——阶面光滑如镜,倒映出众人身影,却唯独照不出陆昭菱的脸。
她站在阶口,影子空荡荡一片,仿佛本就不该存在于此世。
“这是……‘无相阶’。”盛三娘子声音发干,“传说只有被冢心认可之人,才能踏上此阶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踏错一步,影子就会吞噬本人,化作阶下新一层鬼涎。”青木接道,手已按在剑柄上,“王妃,要不……我先试试?”
陆昭菱摇头,抬脚。
靴底触阶那一瞬,整条石阶嗡鸣震颤,倒影中她的身形竟缓缓凝实——先是足,再是腿,腰,肩,最后是脸。
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,在幽绿光芒中浮现,眉心一点朱砂痣,如将熄未熄的烛火。
她回头,对盛三娘子笑了笑:“怕什么?我师父当年,就是从这儿下去的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青林脚下一滑,竟被鬼涎裹住小腿,正往下拖!他惊叫一声,夜明珠脱手飞出,在半空划出一道惨白弧光,啪地撞在石阶边缘——
明珠碎裂。
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炸开,照亮了石阶尽头。
那里,并非墓室。
而是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青铜祭坛。
坛面刻满逆向旋转的星图,中央凹陷处,静静躺着一卷竹简。竹简未封,尾端垂下一截褪色红绳,绳结打成奇异的“九转归环”——陆昭菱一眼认出,那是师父独有的结法。
而祭坛四角,各跪着一具石俑。
俑面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用两粒暗红血珀镶嵌而成,在碎明珠的余光里,幽幽反光。
其中一具石俑,左手执笔,右手按在一册摊开的竹简上。
那支笔的形制,与陆昭菱手中金菱笔,分毫不差。
陆昭菱呼吸一窒。
她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何失踪。
不是逃遁,不是陨落。
是“赴约”。
赴一场三百年前就写在竹简上的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