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菱却猛地攥住他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：“青木，按住他双手！”

青木一怔，低头看去——青林那只原本垂落的手，不知何时已抬起，五指弯曲如爪，指甲漆黑尖锐，正缓缓抓向陆昭菱咽喉！而他另一只手，竟已探向自己心口那道裂开的伤口，指尖深深抠进皮肉，似乎要将什么挖出来！

“青林！”陆昭菱厉喝，声音劈开尖啸，“你答应过我的事，忘了？！”

青林抠向心口的手指，猛地一颤。

陆昭菱趁势将金菱笔尖最后一点血，狠狠点在他眉心正中！

血珠渗入皮肤，青林全身剧震，弓起的脊背轰然砸回地面，喉咙里滚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。他眼中的浑浊血丝如潮水退去，那粒琥珀色光点却骤然暴涨，化作一团温润暖光，自眉心透出，柔柔笼罩住陆昭菱染血的手腕。

奇迹发生了。

她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边缘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、弥合，新生的皮肤下，隐约有极淡的青金色脉络一闪而逝，与青林胸口符印下的脉络，如出一辙。

盛三娘子怔怔望着这一幕，忽然想起师门古籍里另一句谶语：“九曜逆鳞，同命共生。符成之日，血契已铸，生则同生，死则……”

她不敢念完。

地底尖啸却在此刻戛然而止。

所有鬼草，连同那汹涌而来的墨绿根须，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，齐刷刷僵直、枯槁、寸寸崩解，化作漫天灰绿色齑粉，簌簌飘落。方才还令人窒息的浓重腐气，被一股清冽松香悄然取代。

青木喘着粗气，刀尖拄地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景象。盛三娘子弯腰捡起手持镜，镜面裂纹中，映出他们三人身影——青林躺在地上，呼吸微弱却平稳，胸口符印光芒渐敛，唯余温润光泽；陆昭菱半跪在他身侧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却挺直脊背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刚刚愈合的手腕；而青木自己，手背上被鬼草汁液灼伤的地方，水泡竟也平复了大半，只余淡淡红痕。

松香越来越浓。

众人循香望去，只见他们身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岩壁，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窄窄缝隙，缝隙中透出柔和暖光，光晕里，一株通体莹白、枝干虬劲的老松静静伫立。松针如银，松果累累，每一枚松果表面，都天然浮现出一枚微缩的、正在缓缓旋转的三须虫图腾。

盛三娘子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松魂洞？！”

青木眉头紧锁：“传说中，幽冥界通往人间的最后一道生门，由万年松魂镇守，只认……”他目光落在陆昭菱腕上那抹未散的青金微光，喉结滚动，“只认三须虫血脉引路。”

陆昭菱却没看那松魂洞。她俯身，指尖轻轻拂过青林汗湿的额角，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然后，她解开自己腰间一枚不起眼的旧玉佩——那玉佩质地温润，雕工朴拙，只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昭”字。她将玉佩塞进青林紧握的右手中，五指合拢，严丝合缝。

“拿着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等你醒了，记得还我。”

青林毫无反应，可他紧握玉佩的手指，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，极其轻微地……蜷缩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，松魂洞内暖光骤然大盛，光晕如涟漪荡漾开来，温柔地包裹住三人。陆昭菱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沾上的青苔碎屑，转向盛三娘子，眸光清亮：“三娘子，幽冥果汁，记你三滴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青木，声音沉静，“青木，扶好青林。我们回家。”

青木喉头哽咽，重重应道：“是！”他弯腰，小心翼翼托起青林，动作轻得像捧起一片初雪。

盛三娘子默默拾起地上裂痕纵横的手持镜，指尖抚过镜面裂纹，忽然低笑一声：“大师，下次画符，能不能……先跟我们说一声？”她抬眼，望向陆昭菱苍白却依旧挺直的侧脸，笑意渐深，“这‘借功德’的账，怕是得算一辈子了。”

陆昭菱没答，只是抬步，率先踏入那片融融暖光之中。她的身影在光晕里渐渐变得透明，裙裾飘飞，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。可就在即将完全没入光中的刹那，她脚步微顿，侧首回眸。

目光掠过青木臂弯里昏睡的青林，掠过盛三娘子手中那面裂镜，最后，轻轻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上。

那手上，方才愈合的伤口处，一粒米粒大小的青金色印记，正悄然浮现，如胎记，如烙印，如一枚无声的、炽热的契约。

光，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。

松魂洞缓缓合拢，岩壁恢复如初，唯余青苔幽绿，松香浮动。

而远在千里之外，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，一座简陋茅庐窗棂轻响。窗内，一盏油灯豆火摇曳，映照着案前一只素白瓷瓶。瓶中，三滴幽蓝色液体静静悬浮，宛如凝固的星辰。

瓶身之上，一行朱砂小字，正随着灯火明灭，忽隐忽现：

“借功德者，陆昭菱。

欠债：幽冥果汁叁滴，

松魂松果壹枚，

及……

此世，余生，不可计数之因果。”

窗外，夜风忽起，卷起檐角一枚枯叶，打着旋儿，飘向山下万丈深渊。深渊之下，隐隐有龙吟低啸，沉雄悠远，久久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