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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2章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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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昭仪没否认。

肖晴凑近细看,瞳孔一缩——树影里那只猫,耳尖缺了一小块,分明是麦穗养的三花“团团”。去年冬至,团团为追麻雀撞上玻璃门,左耳豁了个口子。

“诗禾……她一直看着他们。”肖晴声音发哽,“连团团撞门的事,她都记着。”

车驶入瑞金医院停车场。烈日炙烤水泥地,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。黄昭仪解开安全带,声音沉静如深潭:“诗禾的命,现在悬在一条线上。李恒熬不住,宋妤撑不下,余老师挺着肚子不敢哭,麦穗把眼泪咽进肚子里腌成咸菜……咱们能做的,就是让这条线别断。”

她推开车门,热风灌入,吹得她鬓角碎发飞扬:“涵涵需要坐月子,孩子需要哺乳,家里需要烟火气——这些,我来守。但诗禾那边,得有人替她把日子过下去。她画室的颜料没干,阳台茉莉开了第三茬,窗台鱼缸里两条锦鲤还在吐泡泡……这些,得有人替她看着。”

田润娥没说话,只是默默解开衣襟第三颗纽扣——那里缝着个暗袋。她伸手探进去,掏出个褪色的蓝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半截磨秃的炭笔,一支铝管水彩,还有一小块泛黄的橡皮,边角被咬出细密牙印。

“这是……”强璐淑愣住。

“诗禾大一那年,借我家住过三个月。”田润娥指尖抚过橡皮上牙印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说画画时紧张,就咬橡皮。我那时不懂,还笑她‘姑娘家啃橡皮,多不雅’……后来才知道,她爸病重,她一边考美院,一边在画廊打工,夜里改稿改到手抖,就靠咬这橡皮止颤。”

黄昭仪静静听着,忽然转身,从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——是诗禾住院前托护工送来的。她摊开手掌:一枚小小的紫砂印章,印面刻着“诗禾”二字,边款是“癸卯春,李恒刻”。

“她昏迷前,让护工交给宋妤。宋妤转交给我,说‘等她醒了,亲手盖上去’。”

强璐淑伸手想碰,又缩回:“这印……”

“李恒刻的。”黄昭仪合拢手掌,紫砂凉而沉,“他学篆刻那会儿,诗禾天天蹲他工作室,递刻刀、吹石屑、数他刻错第几刀……三年,刻废了十七方石头,才雕出这枚。”

车门关闭,四人走向住院楼。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。田润娥走在最前,蓝布包贴着胸口,仿佛揣着一小块尚未冷却的炭火;肖晴挽着母亲手臂,目光落在远处ICU楼层——那里窗帘低垂,像合拢的眼睑;强璐淑盯着自己鞋尖,想起涵涵昨夜分娩时抓她手留下的月牙形掐痕,此刻正隐隐发烫;黄昭仪步履平稳,公文包侧袋插着半截没削的铅笔,笔尖朝上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
电梯无声上升。数字跳至12层时,田润娥突然停下,转向黄昭仪:“昭仪,诗禾那幅画……最后一笔,是不是画歪了?”

黄昭仪顺着她指尖看去——银杏树影边缘,确有一道极淡的铅痕,斜斜逸出纸框,像挣脱束缚的游丝。
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医生说,她晕倒前,右手已经不受控了。”

田润娥深深吸气,七月的空气灼热粘稠,灌进肺腑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清冽:“那就让它歪着吧。反正……咱家小恒这辈子,也没打算走直道。”

电梯门开。ICU门外,宋妤正倚墙而立。她换下了晨间采菜的棉布裙,穿了件素净的米白衬衫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伶仃手腕。见众人到来,她只微微颔首,没笑,眼底却有血丝爬过,像蛛网覆盖琥珀。

“涵涵那边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母子平安,刚睡熟。”黄昭仪简短回应,目光掠过宋妤颈侧——那里有道新鲜抓痕,是昨夜麦穗失手留下的,没涂药,任其泛红。

宋妤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痕,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:“诗禾今早……眼皮动了三次。”

四人齐齐一怔。

“第一次是清晨六点十七分,监护仪波纹乱了一瞬;第二次是八点零三分,护工换吊瓶时,她左手食指蜷了半寸;第三次……”宋妤顿了顿,望向ICU紧闭的门,“就在你们下车前,九点五十八分。我看见她右眼睫毛,颤了。”

田润娥喉头滚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用力点头。肖晴悄悄攥紧母亲的手,指甲陷进掌心。强璐淑从包里取出保温桶,掀开盖子——是炖了四个小时的山药排骨汤,油星浮在汤面,凝成细密金点。

“余老师让我捎来的。”她递给宋妤,“她说,诗禾喝过这个,说汤里有‘太阳的味道’。”

宋妤接过,指尖触到桶壁温热,终于弯了下嘴角。那弧度极淡,却像冰裂纹瓷器上透出的第一线光。

黄昭仪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小恒刚来电,说涵涵醒了,想见孩子。他……十分钟后到。”

宋妤点头,抱着保温桶转身欲走,忽又停住。她没回头,只望着ICU门上那扇窄窄的观察窗,玻璃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,也映出身后四张同样疲惫的脸。

“妈,”她轻声说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空调冷风,“您记得吗?去年中秋,诗禾给我们每人画了幅小像。您那张,她画您在灶台前揉面,汗珠从额角滚下来,可眼睛弯着,像盛满月光。”

田润娥鼻子一酸,忙仰头眨眼睛。

“她说,您揉面的手势,比国画大师握笔还稳。”宋妤终于转过身,眼尾微红,却亮得惊人,“所以……您再揉一次面吧。等诗禾醒了,我带她回家吃您擀的炸酱面。”

电梯再次下行。空荡轿厢里,田润娥从蓝布包里取出那半截炭笔,用拇指反复摩挲笔身——那里有诗禾用小刀刻的 initials:Z.S.H. 与 L.H. 并排,中间一道细线相连,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疤。

笔尖在她掌心留下淡淡灰痕,像一粒未落定的星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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