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她抵在卫生间的墙上,水从花洒上浇下来,淋湿了她的头发、她的脸、她的身体。他的手撑在她头两侧,嘴唇贴着她的耳垂,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:“明月……”就在想到这些的那一刻,她决定留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“家里就一个卫生间”这种烂理由,是因为他叫她“明月”的时候,声音里那种被压抑了三年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她也有的,藏在身体最深处,像一团压在灰烬底下的火,没有熄灭,只是缺氧。他叫她那一嗓子,就像猛地掀开了灰烬,风灌进来了,火苗子呼地一下就蹿了起来。
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,她的腿是软的。
不是水太热泡的。是那个声音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、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叹息。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小腹上,指尖微微用力,隔着薄薄的睡裤,感受着皮肤下面血液的奔涌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比平时快了很多,也重了很多,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
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:够了,明月,别想了,睡觉。
另一个声音更大声地说:凭什么不能想?我是离婚了,又不是死了。我是正常的女人,又不是尼姑。
她把被子拉上来,蒙住了脸。
被子底下又黑又闷,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温热的气体扑在脸上,让她整个人更像一团被点燃了的、烧得正旺的火。她蜷起腿,侧过身,把膝盖缩到胸前,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,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个茧。
可蚕蛹变成蝴蝶之前,是要挣扎的。
她挣扎了。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,被子一会儿蒙头一会儿蹬开,枕头一会儿垫高一会儿扔掉。她甚至坐起来过两次,一次是想起床去倒杯水,一次是想干脆敲那面墙。两次都没动——不是不想,是她怕自己一旦站起来,就再也坐不回来了。
最后一次躺下来的时候,她是脸朝着里面墙的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了墙面。
墙是凉的,凉的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,手心是热的,墙是凉的,冷热交会的瞬间,她感觉有一道细小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,窜过手腕,窜过手臂,最后钻进了胸口。
西屋的那个傻瓜,现在在干嘛,难道他一点都不想吗?还是不是男人?
明月突然在心底升起了一丝恨意!
乔玉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等她再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淡青色,像被水洗过的蓝布,晾在那里,等着太阳把它晒干。
她侧耳听了一下。堂屋里安安静静的,卫生间也没有动静。
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披了件外套,推开西屋的门,闪身出去。走廊里光线暗淡,她走到堂屋,看了一眼——东屋的门关着,西屋的门也关着,两扇门安安静静地对峙着,像两个一夜无话的人。
她恨他。
这股恨意来得很突然,像是烧得正旺的火盆里被人浇了一瓢冷水,“嗤”的一声,白烟四起,火没灭,反而炸出无数火星子,烫得她自己都哆嗦。
她想:凭什么要我来想这面墙?凭什么要我来猜他睡了没睡?凭什么我在这里翻来覆去、浑身发烫、恨不得把墙凿个洞,他倒好,一动不动,像个死人一样?
还是不是男人?
明月咬紧了牙关,把这句话从牙缝里碾过去。三年了,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问题忘了。可今晚她又想起来了,而且是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委屈想起来的——他是怎么忍的?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他身边没有女人,他到底是怎么忍的?
他不想吗?
不,他想。她在卫生间里听到他叫“明月”的时候,那个哑掉的嗓子,那个几乎要碎掉的声调,分明就是一个忍了太久太久、终于忍不住了的男人才会发出的声音。那不是假的,那种东西装不出来。
可他忍住了。
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——她生气了他不哄,她走了他不追,她签了字他不拦。他永远在忍,永远在克制,永远在“为她好”的借口下把自己缩成一个壳。以前她最恨他这一点,离了婚之后她以为终于不用再恨了,可今晚这恨意又翻涌上来,比当年更深、更浓、更让她喘不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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