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芜丘陵从不下雪,雨落都如沸汤。千劫窟更是一个火洞,仿佛远古炎兽的口窍,翕张之间热浪滚滚。
尘雾染污了天空,是一支永远散不去的翳伞,像是有意遮掩这恶世,不忍被妖皇眼眸所化的金阳看见。
直径...
白日碑下,风如刀割。
猪小力站在原地,双足已深陷黄土三寸。他并未察觉自己正以血肉之躯承接天地间某种无形的重量??那是自计昭南死后便悬于人间的义格天律,如今因他的到来而微微震颤。碑影横斜,将他一分为二:一半沐浴在光中,一半沉沦于暗。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仿佛有千钧压肺,呼吸之间竟带出丝丝血线。
“你流泪了。”仙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猪小力抬手一抹,掌心猩红。他怔然片刻,忽而笑出声来:“原来这副身子,连哭都不会了。”
话音未落,整座观河台轰然一震。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,而是存在于道则层面的共鸣。数十里外巡守的云昭骑兵齐齐勒马,战马悲鸣,兵煞冲天却不敢轻动。朱邪暮雨摘下面具,鹰眸死死盯着白日碑方向,低喝一声:“结阵!封元锁灵,禁言闭识!”
可迟了。
白日碑背面,第一道裂痕悄然浮现。
它起于“平”字末笔,蜿蜒向上,贯穿“太”字横梁,最终止于“上”字顶端。裂痕极细,若不凝神几不可见,但其中渗出的气息却让整个长河领域陷入死寂??那是被封印已久的“前代义神”残念,是计昭南陨落后未能归位的执念碎片。
“你看见了吗?”猪小力喃喃。
他看见了。在裂痕深处,有一双眼睛睁开。
那不是生者的眼睛,也不是亡魂的凝视,而是某种介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意志。它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却让猪小力瞬间明白??这是“义”本身在质问践行者。
【汝何以为义?】
声音不在耳畔,而在心核深处炸响。猪小力双膝骤曲,几乎跪倒。他想开口,却发现舌头僵硬如铁;想运功抵抗,却发现《太平宝刀录》自行逆转,妖气逆冲经脉,五脏六腑似要翻转。他终于明白为何荡魔平山从不轻易现身??不是伤重难愈,而是每临白日碑,都要接受一次灵魂的剥皮剜骨。
“我不是来证道的……”他嘶哑着说,“我是来找答案的。”
【答案即选择。选生,则负道;选死,则违心。】
裂痕扩张半分,第二只眼睁开。这一次,猪小力看到了画面??摩云城夜雨,少年披夜行衣提刀斩邪,太平神风印在背上流转微光;神霄战场血海,他一刀劈开敌将头颅,身后尸山血海堆叠成峰;现世观河台下,他高举双刀欲自戕,万千目光如针扎脊背……
“这些都是我……可哪个才是真的我?”猪小力咳出血沫,“你说我走错了路?可若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那样做!”
【正因如此,你才配站在此处。】
裂痕不再蔓延。两眼缓缓闭合,残念退散。碑体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但猪小力知道不是??他左臂上的太平神风印已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纹路,形如断裂的锁链。
仙君轻轻落地,站在他身侧。
“你通过了考验。”他说,“前代义神的认可,意味着你已有资格触碰‘义格’的本质。”
猪小力喘息着抬头:“所以……天上太平是真的?”
“真与假,取决于谁去定义。”仙君望向远方,“计昭南曾说,理想如灯,照路不照心。你能看到光,说明路上有人走过。至于那光能否暖人心,要看点灯的人还在不在。”
一阵沉默后,猪小力忽然问道:“如果我说,我想毁掉白日碑呢?”
仙君神色不变:“那你就是新的恶。”
“如果我说,我想成为义神呢?”
“那你必须先杀死现在的自己。”
“如果我说……我只是想回家?”
这一次,仙君终于动容。他缓缓转身,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胖乎乎的猪妖:“家在哪里?”
“在神霄世界的一个小村落。”猪小力笑了,眼角又有血渗出,“那里没有大道之争,没有种族厮杀。村民们种稻养鱼,孩子在溪边嬉戏,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。我娘常说,太平不是天下无事,是夜里能安心关上门窗。”
仙君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伸手抚过白日碑,轻声道:“这样的地方……我也曾梦见。”
就在此时,天际骤亮。
一道赤色流光撕裂苍穹,直坠观河台。余勤馥猛然抬头,厉声喝道:“护主!”手中马槊划出弧光,欲迎击来敌。然而那光芒并未攻击任何人,而是在空中骤然停驻,化作一面燃烧的旗帜??赤底黑字,书“伐妖令”三字!
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四道……七十二道诏令自天而降,环绕白日碑盘旋飞舞。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个大族或势力的宣战意志,其中有齐国金鳞旗、景国青鸾幡、丹国尸火令,甚至还有来自妖界残部的血牙战书!
“齐国正式对妖族宣战!”谢瑞轩失声叫道,“他们疯了吗?神霄战争刚歇,怎能再启边衅!”
宋清芷脸色苍白:“不止是宣战……你看那些符纹!他们在借用白日碑的功德之力加持战旗!这是亵渎!”
的确如此。七十二面战旗正贪婪汲取着白日碑散发的功德华盖,将其转化为征伐气运。原本澄澈的庆云变得浑浊,隐隐有血丝缠绕。更可怕的是,这些战旗并非单纯宣告战争,而是以“替天行道”之名,将伐妖之举与“伸张正义”绑定??仿佛只要打着白日碑的旗号,任何暴行都能被洗白。
猪小力怒极反笑:“好一招移花接木!把私欲包装成公义,把侵略说成救赎……这才是真正的诛心啊。”
仙君眸光冷冽:“有人想篡改义格。”
“谁?”余勤馥握紧槊柄。
“还能是谁?”猪小力冷笑,“那位坐在金銮殿上的新帝,怕是等不及要立威了吧?用一场对外战争转移内乱隐患,顺便收割军功民心……妙,真是妙。”
仙君摇头:“不止如此。你看最上方那面龙纹旗??它吸收功德的速度最快,且已开始反向侵蚀碑体。若放任不管,三日内白日碑将沦为战争图腾,从此‘正义’只为胜者服务。”
猪小力瞳孔骤缩。他终于明白对方的真正目的??不是摧毁白日秩序,而是扭曲它。当惩恶扬善的准则变成权力工具,当行侠仗义沦为帮派私斗,那么即便碑仍在,义已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