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陡然呜咽。
远处传来引擎声——不是一辆,是七辆。车灯刺破夜幕,呈扇形围拢过来。为首那辆军绿色悍马停稳,车门推开,赵日天跳下车,手里拎着个黑布包,二话不说往破阵子面前一甩:“喏!你要的‘票据’!刚从蛇首兜里摸出来的!全美银行联名支票,三百张,每张六千万六百六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美元,零头凑整两百亿!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写!”
破阵子没动。
龙傲天踱步过来,蹲下,掏出手机晃了晃:“刚黑了长老院内网。你猜怎么着?你挂名的‘功勋长老’头衔,上周被撤了。理由是——‘执行任务期间,擅自销毁核心资产,严重违反《长老守则》第七条’。”
破阵子抬头,望向龙傲天。
龙傲天耸耸肩:“你那位院长,正跟天网总舵主视频呢。俩人聊得挺欢,说要联合成立‘新秩序基金’,专管海外灰色资金……哦对了,基金法人代表,写了你名字。”
陆程文不知何时也下了车,手里捏着半根烟,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他踢了踢破阵子脚边的铜钱:“你师父没死。三年前他化名‘陈默’,在西雅图开了家修表铺。我上个月去换过表带,他给我泡了杯茶,说‘下次带照片来,我给你讲讲丙午年的事’。”
破阵子终于伸手,拾起铜钱。铜钱边缘锋利,割破他掌心,血珠涌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攥紧拳头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照片上,晕染开一片暗红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又顿住,抬头看向陆程文,“你早知道?”
陆程文弹了弹烟灰:“知道你师父活着,不知道你傻得这么彻底。你追箱子的时候,我在数你第几次撞树——第三次,你右腿旧伤复发;第五次,你左耳鼓膜破裂;第七次……你开始幻听,听见你师父喊你小名。破阵子,你不是在找钱,你在找个人。可人就在西雅图修表铺里,你偏要满世界追一张烧过的灰。”
破阵子慢慢站起来,摇晃了一下,扶住悍马车门才稳住身形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,又看看怀里的箱子,忽然解下腰带,把箱子牢牢捆在背上,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。
“钱,我不要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再无半分颤抖,“但照片……得还回去。”
赵日天嗤笑:“还给谁?你师父?他早改名换姓了!”
“不。”破阵子转过身,面对山崖方向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夜风,“还给丙午年冬天,站在红砖楼前,笑得像傻子的那三个年轻人。”
他迈步向前,一步,两步,走向崖边。夜风掀起他残破的衣角,像一面将熄未熄的旗。
陆程文突然喊:“等等!”
破阵子没回头。
陆程文快步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,塞进他染血的手里:“你师父让我捎的。说……要是你活着回来,就给你。”
破阵子捏了捏信封,厚度刚好,里面是一叠薄纸。他没拆,只是把信封按在心口,贴着那道尚未愈合的刀疤。
“走吧。”陆程文拍拍他肩膀,“西雅图机场,我包了架湾流。明天早班机。”
破阵子点点头,忽然抬起手,指向远处山坳里那栋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——炊烟正袅袅升起,像一根柔软的线,系在天地之间。
“那儿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我师父修表铺的分店。他每月十五,都会去那儿坐半天,等一个……从不出现的人。”
龙傲天挑眉:“等谁?”
破阵子望着那缕炊烟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、真实的笑:“等我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,背着箱子,一步一步走向山下公路。背影佝偻,脚步虚浮,却奇异地挺直了脊梁。月光勾勒出他嶙峋的肩胛骨轮廓,像一对即将愈合的、折断过的翅膀。
陆程文目送他走远,直到那身影融进山色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转身,发现霍文婷不知何时已站在悍马旁,手里捧着保温杯,杯口升腾着淡淡白气。她看着破阵子消失的方向,轻轻开口:“他赢了。”
“赢?”赵日天挠头,“箱子没拿成,钱没捞着,差点把命搭进去……这叫赢?”
霍文婷拧开杯盖,吹了吹热气:“他赢回了自己。不是长老院的破阵子,不是天网的靶子,不是明地煞的仇人……就是他自己。那个会为一张旧照片滚下山坡,会为一句‘等我’瘸着腿走十里路的……破阵子。”
陆程文怔住。
龙傲天却笑了,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:“喂?爸?对,事儿办妥了……什么?您问我怎么说服他的?嗐,简单——告诉他,他师父泡的茶,比咱们家窖藏三十年的茅台还烫嘴。”
夜风渐凉,山野重归寂静。只有远处小屋的炊烟,固执地向上飘着,穿过浓墨般的夜色,飘向更高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