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颔首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思楠胸前那枚渐亮的青梧叶,“你体内封印的‘镜心蛊’,今日已解。此后,你不再受白琮神魂牵引,也不再是圣苓宫豢养的傀儡。你可以走,也可以留。但若留下,须以真名立誓,护我三日。”
思楠怔住。
镜心蛊?
她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:幼时被引入圣苓宫、被赐予“思楠”之名、每逢朔月必饮一碗苦涩药汤、每次双修之后白琮都会以指尖点她眉心……那些她以为是恩宠的举动,原来全是控蛊之术!
她踉跄后退一步,脚跟撞上白琮尚在渗血的无头尸身,顿时一阵反胃,扶着玉台边缘剧烈干呕起来,吐出的却不是秽物,而是一缕缕泛着青光的细丝,如同活物般扭动片刻,随即寸寸断裂、化烟消散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她咳得满脸泪痕,却忽然笑了,笑声凄厉又释然,“原来……我连爱他,都是假的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然撕开右臂衣袖——小臂内侧,赫然烙着一枚暗红色符印,形如枷锁,此刻正随着镜心蛊崩解,发出细微裂响。
“我名柳青梧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清明如洗,“我愿立誓。”
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向虚空,血雾之中,青梧叶印记大放光明,随即凝成一枚悬浮血契,缓缓飘向苏文。
苏文抬手,任那血契融入掌心。
就在此刻——
轰隆!
一声巨响自天圣殿方向传来。
整座玄峰剧烈震颤,灵潭水面掀起十余丈高浪,雾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百丈裂口。裂口尽头,一尊高达百丈的青铜巨门轰然洞开,门内黑雾翻涌,隐约可见万千符链缠绕一座白玉莲台,莲台上端坐一尊身影,面容模糊,周身缭绕九重金焰,焰心之中,竟浮动着五琥长老的虚影!
“苏文!”那身影开口,声如雷霆滚过星穹,“你既知清漪之事,便该明白,此乃圣苓宫千年布局,牵扯星海气运更迭!你今日杀白琮,毁回生箓,破镜心蛊,已是逆天之举!若再执迷不悟,贫道便只好亲自出手,将你神魂镇于九幽铜柱,永世不得超生!”
是五琥长老的分身法相!
众人纷纷变色,有人当场跪伏,有人仓皇后撤,连那手持罗盘的老者都面色惨白,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五琥真人竟以本命金焰祭出‘九幽镇魂门’,这是要彻底绝了此人轮回之路啊!”
苏文却看也不看那巨门一眼。
他只低头,望向脚下玉台。
白琮的尸体旁,一滩血泊正缓缓扩散,血水中,倒映出天穹之上翻涌的乌云,也倒映出他自己平静无波的眉眼。
忽然,他抬起右脚,轻轻踩入那滩血泊。
血水没过鞋面,却未沾湿分毫。
紧接着,他足尖一点。
哗啦——
整滩血水骤然沸腾,腾起漫天血雾,雾中浮现无数画面:白琮在云崖涧挥袖屠村、在青梧林假意赠玉、在双修台上以神识探入思楠识海种蛊、在密室中焚烧袁清漪旧衣……每一幕,皆是血淋淋的真相。
“五琥长老。”苏文开口,声音穿透血雾,直抵九幽镇魂门,“你说这是千年布局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,笑意却冷如霜刃:
“可袁清漪当年埋下的青玉匣,里面装的从来不是遗书。”
“是一枚‘因果钉’。”
“钉的是你,五琥。”
“钉的是圣苓宫,妄图以清漪之身,承接‘太虚清风’本源,重塑星海权柄的野心。”
“而今钉已松动,血已流尽,白琮死了,镜心蛊破了,回生箓焚了……你们还想用九幽镇魂门压我?”
他缓缓抬脚,血泊重归平静。
“好啊。”
“那就让这扇门,成为圣苓宫崩塌的第一块瓦。”
话音落,苏文袖中木剑再度浮现。
这一次,它并未出鞘。
只是悬于他掌心三寸之处,轻轻一震。
嗡——
整片水火天池的灵雾,瞬间凝成千万柄细小剑影,每一柄皆倒映着苏文眉心银痕;玄峰之上崩落的碎石,在半空停驻,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梧叶纹;就连那九幽镇魂门内翻涌的黑雾,也骤然停滞,雾中万千符链齐齐发出哀鸣,仿佛不堪重负。
五琥长老的法相,第一次显出动摇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!”他怒喝,金焰剧烈摇曳,“你身上为何会有清漪的梧桐印记?又怎会知晓因果钉?!”
苏文终于抬眸,直视那尊百丈法相。
“我是谁?”他轻声问,随即一笑,“我是阎王。”
“不过下山而已。”
话音未落,他并指为剑,朝虚空轻轻一划。
嗤啦——
一道无声无息的银线,横贯天穹。
银线所过之处,九幽镇魂门上的青铜铭文,开始片片剥落;五琥长老法相眉心金焰,忽明忽暗,仿佛随时会熄灭;而整个水火天池的星辉,竟在这一刻尽数黯淡,唯独苏文立身之处,亮起一盏孤灯般的清光。
那光,不照他人,只照自己。
却比万古长夜,更令人心悸。
远处,思楠——不,柳青梧,怔怔望着那道清光,忽然想起袁清漪当年在青梧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:
“若有一天,你看见有人提灯破夜,不必怕。”
“那是我哥哥,来接我回家了。”
她抬手,抹去脸上血泪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她走上前,站在苏文身侧半步之后,垂眸敛目,声音清越如钟:
“柳青梧,誓守三日。”
风起。
灵雾重聚,掩去满地血迹。
唯有那柄木剑,在苏文袖中微微震颤,仿佛在应和某段被遗忘太久的古老歌谣。
而星海之上,一颗新星,正悄然亮起。
其名曰——阎。